第17章 王德发的笑容
周一下午,年级组办公室。
王德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高二(6)班全体学生的成绩分析表。
保温杯的热气慢悠悠地往上冒,枸杞在水里浮浮沉沉,跟他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心情一点都不慢悠悠。
心情简直在放烟花。
但他偏不让烟花炸出来,愣是用一张扑克脸死死兜住。
648分。年级第十二。
他用红笔在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然后觉得两条不够,画了第三条。
三条红线叠在一起,像极了他此刻疯狂跳动的心电图。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用猜,这个点这个力度,只有一个人。
赵刚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笑得跟弥勒佛转世似的。
“老王!恭喜恭喜啊!“
王德发头也没抬。
“林澈那小子,牛啊!年级十二!我刚听说的时候都不敢信!“赵刚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搓着,热情得像卖保险的。
王德发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喜从何来啊赵老师?“
“你学生考得好,我当然替你高兴啊,咱们年级组是一个集体嘛。“赵刚拍了拍胸口,一脸真诚。
王德发没接话,因为他知道,赵刚来“恭喜“的时候从来都自带后摇,等三秒钟必出招。
果然。
“不过话说回来,“赵刚的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我听说这孩子最近在打什么游戏?好像叫三角洲还是什么的?“
来了。
王德发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刚一眼。
“你消息挺灵通的。“
“那不是同事之间互相关心嘛,“赵刚笑得更殷勤了,“我也是怕你操心,万一这成绩只是偶然的呢?周测出题简单,不能说明问题。真刀真枪得看月考,你说对吧?“
“理是这个理。“王德发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个打游戏的学生考了年级十二,你就不怕他下次掉下来?到时候家长一闹,学校一追问,你怎么交代?“
赵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关切,语气很真诚,如果不了解他的人还真会觉得他是好心。
但王德发跟他当了三年同事了,太了解这套路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学生出风头了,我心里不舒服,所以我要提前给你埋个雷。
王德发放下保温杯,两只手叠在桌上,姿态很放松。
“那赵老师你说说,你们班第一这次考了年级多少?“
赵刚的笑容卡了零点三秒。
“二十八。“
“二十八。“王德发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那你们班第一既不打游戏,也不偷懒,全天候苦读,最后考了年级二十八。“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平淡得像在念课表。
“我们班林澈打着游戏考了年级十二。你说这事该让谁反思呢?“
赵刚的脸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而是像冬天的河面结冰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僵硬了。
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你厉害。我就是随便说说。“
“嗯,随便说说就好。“王德发端起保温杯,继续喝他的枸杞水。
赵刚转身走了,皮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急促了不少。
门一关上,办公室安静了。
王德发一个人坐着,看着那份成绩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赵刚的笑,是一种打心底往外涌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教了十五年书,带过不知道多少学生。
见过天赋好但不努力的,见过努力但天赋差的,见过两样都有但心态崩了的。
林澈是他遇到过最努力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但凡这孩子身上有一点懈怠的苗头,他都不会这么费心思去维护。
问题是没有。
林澈不但没有懈怠,反而找到了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但确实有效的方法。
至于这个方法到底是什么,王德发想过很多次,始终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他不需要答案。
结果摆在那里,分数不会说谎。
他喝了口水,拿出手机,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
“课间来一趟办公室。“
十分钟后,林澈出现在门口。
“坐。“王德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澈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成绩单上。
“成交条件是月考提高20分,“王德发翻开成绩单,用笔尖点了一下648这个数字,“你提了46分。多的算利息。“
林澈笑了一下。
“下次月考目标多少?“王德发问。
“680。“
王德发拧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680意味着年级前十,甚至有可能冲击前五。
对于一个一个月前还在七八十名的学生来说,这个目标说出去是要被人笑的。
但王德发没笑。
因为一个月前说648他也不信,现在信了。
“行。“他沉吟了两秒,“条件照旧。“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深蓝色封面,厚度大概有两厘米。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物理竞赛预赛常考题型和解题策略。“他把本子推到林澈面前,“拿去看,有不懂的随时来。“
林澈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字迹工整,排版干净,每一个知识点后面都附有例题和变式训练,批注详细得像一本私人定制的教材。
整本笔记少说有三百多道题。
他掂了掂重量,心里涌上来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不是感动,比感动更沉。
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过的重量。
“谢谢老师。“他说得很轻。
“别磨蹭了,拿去用就行。“王德发摆摆手,“还有,别光打游戏不吃饭,你看你瘦的,跟条干脆面似的。“
“我吃了的。“
“那怎么看起来营养不良?“
“这叫节能体型,降低基础代谢可以把更多能量分配给大脑。“
“你给我滚蛋。“
“好的老师。“
林澈抱着笔记本走了。
王德发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最下面那一层,翻出了另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更旧,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出了毛。
是他二十年前自己参加竞赛时写的。
他看了一眼封面,又合上了,重新放回了抽屉深处。
“不急。“他嘟囔了一句。
“以后用得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