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的课间，苏晴第二次主动找林澈说话。

　　准确地说，她是端着数学卷子走过来的。

　　“周测最后一道压轴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请教一道普通的题目。

　　但林澈注意到她手里那张卷子已经被翻了好几遍了，折痕很深，说明她研究了不止一次。

　　他接过卷子看了一眼。

　　“标准解法是构造辅助函数求极值，对吧？“

　　“嗯，我就是这么做的。“苏晴点头，“但我听说你用了另一种方法，比标准答案少了好几步。“

　　“消息传得挺快。“

　　“数学老师在办公室说的，说你的解法非常巧妙，一些老师都没见过这个思路。“

　　林澈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了几行。

　　“这道题的本质是一个二元最值问题，大部分人都是直接硬解。但你看这个约束条件，如果引入一个参数t把其中一个变量替换掉，二元就变成一元了。“

　　他边写边解释，字迹清晰，逻辑线一条一条地铺出来。

　　“一元问题求极值就简单了，直接求导，令导数等于零，解方程。整个过程只需要五步。“

　　苏晴盯着那几行推导看了将近十秒钟。

　　“你这个参数替换的思路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林澈想了一下，决定说真话的一部分。

　　“打游戏。“

　　苏晴愣住了。

　　“打三角洲的时候我发现，很多看起来复杂的局面其实都可以通过换一个角度来简化。“他说得很自然，“比如一条正面打不过去的路线，你绕后就行了。做题也是一样，正面硬算行不通的时候，换个变量就相当于换了一条路。“

　　苏晴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被说服了，更像是在消化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思维方式。

　　“你以前不是这样做题的。“她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她和林澈同班两年了，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澈以前的解题风格。

　　以前的林澈做题像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稳是稳但速度慢。每一步都写得规规矩矩，从来不跳步骤，属于那种阅卷老师看了想打满分但改卷的时候得多花两分钟的类型。

　　现在完全变了。

　　步骤精简到骨头里，该省的全省了，但关键的逻辑节点一个没丢。

　　这根本不像是“换了个思路“能解释的，更像是一整套认知系统升级了。

　　苏晴把卷子收回去，说了声谢谢。

　　转过身坐下之后，她没有立刻做题，而是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她从小学开始就是第一名。

　　小学第一，初中第一，高中进了南平三中依然稳定在年级前十。

　　不是那种天才型的第一，是靠纪律和方法论硬磨出来的第一。她比所有人都清楚，成绩这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涨，背后一定有方法，而方法是可以分析的。

　　所以林澈的变化对她来说不止是一个同学进步了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从周二开始，苏晴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林澈的日常。

　　她的观察方式很理科生，不动声色，只看数据。

　　观察一：上课时。

　　林澈的注意力比以前更集中了。以前偶尔会发呆几秒钟，现在全程锁死在黑板上，连翻笔记的动作都变快了。

　　观察二：做题时。

　　速度明显加快，这个之前就注意到了。一张理综卷子以前他要做四十分钟，现在二十分钟不到。而且正确率反而更高了，这不科学。

　　观察三：课间。

　　这是最让她困惑的部分。

　　林澈在某些课间会拿出平板，横握，打大约五六分钟的三角洲行动。时间不长，有时候甚至一局都打不完。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林澈合上平板之后，他做题的速度会再上一个台阶。

　　不是那种“心情好所以写得快“的模糊感觉，是非常明确的、可量化的变化。

　　打游戏之前，他做一道填空题大约需要两分钟。

　　打游戏之后，同样难度的填空题他只要四十秒。

　　苏晴把这些数据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她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打游戏和做题效率之间能有什么因果关系？这不合逻辑。

　　但数据不会骗人。

　　相关性确实存在，尽管因果性不明。

　　她决定继续观察。

　　周三中午，苏晴在做竞赛选修题时遇到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难题。

　　双杆模型，导轨有摩擦力，需要分析整个运动过程中速度、电流和安培力的动态变化。

　　她算了十五分钟，在第三步卡住了。

　　换做以前她会自己啃到天黑，但这次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澈桌前，把题摊在他面前。

　　“这道题你做过吗？“

　　林澈扫了一眼。

　　又是双杆模型，这种题他已经和王德发练了不下二十遍了。

　　“做过。“

　　“第三步的动态分析我推不下去，速度变化导致感应电动势在变，安培力也在变，整个过程是变力运动，用牛顿第二定律解的话方程太复杂了。“

　　林澈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他的讲法跟老师完全不一样。

　　老师讲题习惯从“首先我们知道“开始，一步步往后推，像写论文。

　　林澈是从结论开始的。

　　“你看最终的结果，杆的速度会趋向一个恒定值。“他先把终点写出来。

　　苏晴一愣，这她还没推到。

　　“为什么会趋向恒定值？因为当速度恒定时加速度为零，也就是安培力等于摩擦力。“他在旁边写了一个等式，“从这个等式你就能反推出最终速度。“

　　“然后你往回看，起始状态到最终状态之间的能量转化是怎样的。“

　　“动能变化等于合外力做功，合外力等于安培力减去摩擦力。安培力做的功通过电流转化成了电阻上的热量。“

　　“所以你不需要解那个复杂的微分方程，直接用能量守恒就能把整个过程打包解决。“

　　他一边说一边写，六行字，把苏晴卡了十五分钟的题解得干干净净。

　　苏晴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

　　“你是从结果倒推回来的？“

　　“对。很多物理题正着推很复杂，反着推反而简单。因为结论是确定的，条件是已知的，只要找到它们之间的能量关系就行了。“

　　苏晴一开始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澈。

　　“你这个思路是你班主任教你的？“

　　“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自己琢磨的。“

　　苏晴又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学会的，还记得哪里难。老师会了太久，已经忘了学不会是什么感觉了。“

　　苏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林澈的状态。

　　他太自然了。

　　一个一个月前还在七八十名的学生，现在像一个已经站在山顶上的人在回忆爬山的过程。

　　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苏晴收起草稿纸，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的瞬间，她余光瞥到林澈又拿出了平板。

　　横握。

　　指尖飞速移动。

　　屏幕上枪声、脚步声隐约传出来。

　　五分钟后，他合上平板，拿起笔开始做题。

　　苏晴默默计时了一下。

　　一道解析几何大题，从下笔到写完最后一个步骤，四分三十秒。

　　这道题的标准答题时间是十五分钟。

　　“怎么可能。“苏晴在心里说了一句。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的卷子上。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分走了一部分。

　　她不是那种会嫉妒别人的人。年级前十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早就不会因为别人考得好就酸。

　　让她在意的不是林澈的分数，而是他分数背后的那套东西。

　　一个打游戏的人，不应该比不打游戏的人进步更快。

　　这不符合她对学习这件事的全部认知。

　　除非“打游戏“这个行为本身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苏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

　　想了想又划掉了。

　　那行字是：“观察林澈的时间分配规律。“

　　她划掉它不是因为放弃了这个想法。

　　而是因为她决定用更隐蔽的方式去验证。

　　学霸做事从来不打草稿。

　　不对，学霸打了草稿也会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