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见师师
宋晨离开的郓城县并不平静。
张文远在郓城的街巷阴影里钻得更勤了。
赵主簿那日的态度,给了他希望,给了他梦想。
人若是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虽说过去他跟着宋江也尝到些甜头,甚至下半身也有了着落。
但这不够,宋江不死,他下半身难安。
他必须找到更多东西,让赵主簿觉得他有用,也让自己的下半身更硬实。
然而计划很丰满,执行很骨感。
转悠了半天,得到了永远是猜测。
原来想干点正事儿这么难。
得改变一下策略。
他不再满足于打听宋江那几日的行踪,开始借着衙门书办的身份。
装作记录案情,挨个去寻那夜在赌坊的赌客、附近的摊贩。
话问得迂回,银子铜钱也给得散碎。
他专问那伙蒙面劫匪的细节。
高矮胖瘦,动作习惯,有没有人身上带伤,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
这是张文远能想到唯一的路破口。
起初,都是些蒙着脸,看不清、凶得很,拿着刀的废话。
直到他找到一个那夜在兴隆赌局角落里输光了本钱,吓得尿了裤子的老赌棍。
几钱碎银子下肚,老赌棍眯着昏花的老眼,咂摸着嘴回忆:
“要说特别…那领头的几个动作是真利索,像练家子。”
“对了,有个拿刀的,个子挺高,膀大腰圆,虽然蒙着脸,可那一部好胡子……啧,蒙面布都挡不住那轮廓,又黑又密,从耳朵边一直连到下巴……”
好胡子?
张文远心中一动。
郓城县里大胡子的人不少。
可那般魁梧身材,又有那样一部醒目虬髯,身手还利落的……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美髯公朱仝。
郓城县谁不知道朱都头那部引以为傲的虎须髯?
平日里看着威严,蒙上面岂不是最显眼的破绽?
他强压住激动,又塞给老赌棍一点钱,叮嘱他千万莫对人言。
离开后,张文远兴奋得浑身发抖。
朱仝!
如果真是朱仝,那雷横,宋江...
没跑了!
顺着这条线,他开始暗中留意朱仝、雷横近日动向。
他发现朱仝和雷横虽然依旧在衙门点卯、巡街。
但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种说不出的紧绷。
与手下衙役说话时,眼神也透着往日没有的阴郁。
更重要的是,他打听到案发后几日朱仝曾以整备防务为名,从衙门武库里额外支取过一批绳索、麻袋。
还调用过一辆平时不用的破旧驴车。
朱仝调用的绳索、麻袋、驴车……
用途不言而喻!
虽然零碎,但指向性太强了。
朱仝的大胡子,朱仝调用物资,再加上宋江、朱仝、雷横三人那夜同时失踪的疑点……
张文远眼中放出狼一样的光。
够了!
这些线索拼凑起来足以在赵主簿那里,钉死宋江一伙了。
张文远却不知道,赵德芳的日子,比他更难熬。
自从那晚见了张文远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宋江敢抢他的赌坊,就敢要他的命。
指望时文彬?
那知县现在自身难保,只求尽快把这惊天大案糊弄过去。
哪敢真去动可能牵扯其中的宋江、朱仝、雷横?
说不定,时文彬自己都被宋江拿捏住了把柄。
县里靠不住,那就靠州里!
赵德芳把心一横。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再犹豫,开始收拢手头一切能动的产业。
能换钱的全都悄悄出手。
他不敢大张旗鼓,生怕打草惊蛇,只能通过信得过的中间人,一点点地出。
过程煎熬。
但看着面前的交子,赵德芳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足足凑足了三万贯!
这几乎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是他安享晚年的保障。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他反击的弹药。
他要拿这笔钱去砸开济州府的大门,去砸倒宋江。
目标很明确,济州知府,周崇德。
这是直属上司,是能直接干预郓城事务、压制时文彬、查办宋江的现管。
而且他隐约听到风声,似乎太师府对周崇德治下不靖颇有微词。
周知府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这时候送上一份厚礼,正是雪中送炭。
三万贯!
他就不信,周崇德不动心。
只要周知府肯点头,派人下来查,甚至直接拿人,宋江在州府大印面前屁都不是。
朱仝、雷横再能打,还能对抗州兵?
“宋江……这是你逼我的!”
赵德芳抚摸着装满交子的小箱:“你不让我活,我就先弄死你!用钱砸也要砸死你!”
他亲自带着厚礼乔装改扮,走最稳妥的路线,直奔济州府。
...
从高俅那出来,宋晨自觉收回颇丰。
不过想到另外一个人,他又不爽了。
他的手指正在短刀的皮鞘上摩挲,盘算着把那收了金子却迟迟没动静的李妈妈请到哪个僻静角落。
让她尝尝三刀六洞是个什么滋味,顺便把那百两黄金连本带利问回来。
毕竟从高俅那得了权发遣济州巡检司勾当公事的差遣,这李师师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时,讨债模式即将开启,那个干瘦的李妈妈却来了。
“宋先生,哎哟,让您久等了!我家师师今日身子爽利了些,特请移步一见。您看,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宋晨摩挲刀鞘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的寒冰瞬间化为惊喜:“有劳妈妈费心!宋某稍后便去。”
李妈妈走后,他打来一盆清水,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仔细照了照自己的脸。
他心下稍安,还好这皮囊是张涵予那款硬朗正气的底子。
收拾干净了,勉强能见人。
若是李雪健老师那版……
他赶紧摇摇头,甩掉那过于草莽的想象。
来到镇安坊,随着引路的青衣小鬟穿过几重幽静庭院,停在一座独立的小楼前。
楼不甚高,却极精致。
没有寻常勾栏瓦舍的脂粉浓腻,反倒透着股书卷气和刻意营造的出世之感。
飞檐斗拱掩映在几竿修竹之后,夜风过处,竹叶飒飒,更添清幽。
进得楼中,陈设更是清雅不凡。
多宝阁上摆的是些造型古拙的陶罐、奇石,墙上挂着的也是前朝或当代名家的字画,以山水、花鸟居多,不见俗艳题材。
家私皆是上等花梨木,打磨得温润生光。
灯火用的是琉璃罩子的明角灯,将一室照得明亮而不刺眼。
浸在骨子里的富贵却用高雅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引到一处悬着淡青色纱帘的月洞门前,小鬟止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阴影里。
帘内,是一间更为宽敞静谧的内室。
没有屏风遮挡,视线一览无余。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设着古琴、香炉、笔砚。
一个身着月白色家常襦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就着明亮的灯烛,低头看着一卷书。
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着,露出纤长白皙的后颈。
身姿窈窕,即便坐着,也如一支雨中新荷,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宋晨脚步放轻,心中却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