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胖宋:独我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第61章 父子对论:新法利弊

  王安石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煞白。

  他此刻颇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往日里他辩才无碍,即便是如司马光般博闻广记的大儒,在口舌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王雱是他引以为傲的左膀右臂,王雱这一番话,让王安石如同被人在骨缝里浇了一瓢冰水,整个人寒意顿生。

  宰辅一动不动,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攥得极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王雱继续道:“青苗法立意何在?抑兼并、济贫弱,使饥民春耕之际不至卖儿鬻女以偿豪强之息。”

  “可到了州县,到了那些握着笔、盖着印、管着方圆百里生杀予夺的县令手里,它变成了什么?”

  王雱停了一瞬,眼神迎向了王安石的质询。

  “变成了强制摊派,百姓不需要借,官府逼着借!百姓借得起一半,官府按全额放贷!利钱两分是朝廷定的,到了下面,再加上名目繁多的耗羡、火耗、折耗,三分、四分,甚至比向豪强借贷还要重。”

  “青苗法,本为解百姓之困,到头来,成了套在百姓脖子上的又一道枷锁。”

  “我们再来说免役法,立意何在?以出钱代服役,使百姓免去衙前之苦、破家之灾。此法若行得正,确实是惠及万民的善政。可到了执行之人手里,户等高下由官吏划定,出钱多寡由官吏定夺,层层加码,层层盘剥,收上来的免役钱,真正用在雇役上的有多少?剩下的,落进了谁的口袋?”

  “几年间国库充盈,像是平白变出来的钱,这些钱,来自于何处?”

  王雱的声音陡然拔高:“好教王相公知道,钱是从那些连算盘都不会打的县尉手里挤出来的!是从那些被强行摊派了青苗钱、还不上就得卖地、卖地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的农户身上,一刀一刀刮下来的!”

  “所谓利国利民的良法,到了地方上,成了恶政。不是因为法不好,是因为没有人去监管,没有人去贯彻执行,没有人替那些被刮得血肉模糊的百姓,说一句公道的话。”

  “诚然各路转运使对新政有监察之责,可才多少人,大宋四京二十三路,一路正副使两人,不过四十六人矣。”

  “而天下万民受之新政,何止亿万,执行者众,监督者少,执行者鄙,监督者利,此为新法有刮民之用,而无益民之实也。”

  殿中为之一静,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响,和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赵顼坐在御案之后,一双手交叠在腹前,纹丝不动。

  王安石叹了一口气,起身缓缓转过身走向窗边。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他鬓角几缕花白的头发,他背对两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一尊石像般沉默。

  良久,宰辅终于叹了一口气。

  “王雱。”

  王安石叫了一声,而后转过身,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你说新法在地方上行出了弊病,老夫问你一件事。”

  “庆历年间,范文正为参知政事,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推行新政,你自是读过。”

  “范文正是什么人,不用老夫多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世师表。他的新政出发点有没有问题?没有!方向对不对?对!执行有没有弊?有,一样有!”

  “推论其结果,却一朝而败,为何?”

  王安石赫然提问,烛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其深刻的法令纹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庆历新政推行不过两年有余,朝野哗然。流言满天飞,弹章堆成了山。范文正公被贬出京,韩稚圭被贬,富彦国被贬,杜祁公被贬。一个个在朝堂上说了半辈子真话的人,被骂得灰头土脸,锒铛而去,新政顿时烟消云散。”

  “老夫那时还年轻,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老夫时常问自己,庆历之败是范希文错了吗?”

  王安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流言一起,他们就开始反思。弹章一来,他们就开始退让。朝中有大臣说不便,他们就改。有人说扰民,他们就停。他们什么都听了,什么都让了,最后让没了自己,也让没了新政。”

  “时至今日,可笑的是,曾经的变法君子韩琦、富弼之流现已成旧党魁首。”

  “因为他们不坚定,丧失了理想,丧失了大宋富国强兵的信念。”

  “但老夫不一样。”此言王安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决绝的东西。

  不是自信,亦不是狂妄。

  是一个变法者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之后,深思熟虑做出的选择。

  “老夫何尝不知道新法有弊。”

  “但老夫同样知道,不行新法,压在大宋身上的那根稻草,如同压倒骆驼般,可能会因为任何一件小事,导致国家崩溃,届时天下大乱,又当如何。”

  “历史滚滚车轮,又岂会所有人都能圆满,国家要变化,不变者、变慢者、掉车尾者皆会无差别的受到冲击,这是百姓的阵痛,亦是我大宋的阵痛。”

  “只要熬过去,便能赢!”

  “你说青苗法变成了苛政,老夫问你,青苗法没有之前,百姓春耕缺钱,向谁借?向兼并之家,向豪强大户!利钱几何?三分者算是良心,五分者是常态,甚至有翻倍的!还不上呢?田产归了豪强,妻女入了人家,一辈子翻不了身!青苗法的官定利息是多少?两分!就算底下那些蠹吏再加码,能加到五分去吗?加不到!”

  “你说免役法层层加码,老夫再问你,免役法没有之前,衙前之役是什么光景?轮到谁家,谁家就要自备盘缠、自备粮草去给官府当差,路上出了差错、丢了官物,倾家荡产来赔!多少人家因为一个衙前役,几代积攒毁于一旦?免役法至少给了百姓一个定数,你知道自己该出多少钱,你知道出了这笔钱就不用再去衙前卖命,这不是无底洞了!”

  王安石站定了,胸膛微微起伏。

  “执行有弊,老夫承认。但执行有弊,不等于新法本身有弊。不能因为刀有刃,就说刀不该铸。”

  赵顼听得动容。

  王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坚毅的面孔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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