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报仇论
他看着雷横,眼神里意味难明。
“关键的消息他根本没留给我们。事是他领着干的,钱是他拿着,后路怎么走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们说到底只是他手下办事的刀。用完了,刀该收在哪里,下一步砍向谁,握刀的人怎么会告诉刀呢?”
“所以我们想背叛他向赵德芳投诚,手里却根本拿不出能足以换我们两条命的筹码。”
“我们不知道宋大哥在哪儿,不知道钱在哪儿。”
“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晚我们一起干了那件事。可这件事赵德芳已经知道了,济州府也认定了。我们的口供对他追回银子、抓住宋江有多大用处?”
“没有足够价值的叛徒,在赵德芳那里还值得他兑现既往不咎、前程似锦的承诺吗?”
朱仝看着雷横。
“怕是发现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他反而会更快地要了我们的命。”
雷横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朱仝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招,是死路。
不招,也是死路。
区别只在招了死的更快。
“那……那咱们就这么等死?”雷横的声音带着无助。
朱仝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他们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明知猎人就在外面,却连挣扎的力气和方向都没有。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被那个把他们带进陷阱的人放在了最无足轻重的位置上。
宋大哥……你如今又在何处?
是早已远走高飞,带着巨款逍遥,还是……
这个念头在朱仝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火把的光跳动着映出幽暗潮湿的甬道。
领路的衙役佝偻着背,不时回头谄媚地看宋晨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终于停在了最里面那间牢房外。
透过粗大的木栅栏,能看见两团蜷缩在肮脏草堆上几乎不成人形的黑影。
衙役哆嗦着找出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动。
生锈铁锁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开了。
“宋、宋勾当,就、就是这儿了……”
衙役讨好地笑着,侧身让开。
牢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其中一团黑影猛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挣扎起身。
是雷横。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死死瞪着门口的衙役,嘶吼道:“狗……狗杂碎!又、又来!回去告诉你主子,那银子在哪老子知道,但休想让老子吐出一个字。有本事就打死老子!”
声音带着穷途末路的决绝。
朱仝之前的分析起了作用。
他知道银子是赵德芳的命门,也是他们唯一的筹码,索性拿来当做最后的抵抗。
旁边的朱仝也微微睁开了眼,眼神疲惫而麻木。
只是当目光扫过宋晨身上停留了一瞬,化为了更深的茫然。
那个人影......
就在雷横吼完,那衙役露出讨好笑容正要开口对宋晨解释什么时——
宋晨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捅进了那领路衙役的脖颈侧面。
刀锋切断颈动脉,刺破气管,然后迅捷无比地横向一拉。
“呃……”
衙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然凸出,充满惊骇和不解。
他捂住脖子,但所有动作都只做出一半。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指缝激射而出,喷溅在肮脏的墙壁和地面上。
噗通一声,衙役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雷横的怒吼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持刀而立的黑脸汉子。
宋、宋大哥?
真是宋大哥!
朱仝眼神骤然爆发惊骇,死死锁定在宋晨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林冲。
他就在宋晨身侧,清楚地看到了宋晨出手的每一个细节。
“宋……”
林冲喉结滚动,带着不解:“这衙役何错之有?为何杀他?”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战场上杀人无数,也亲手剜了高衙内的腰子。
可眼前这算什么?
这衙役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卒,甚至可能都不清楚高层博弈的内情,就这么被随手宰了?
宋晨仿佛没听见林冲的质问,更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
他手腕一翻,那把短刀就消失在了袖中,迈步跨过衙役的尸体走进了牢房。
“两位兄弟受苦了。这衙役不知死活,不管是得了谁的命令,带人拷打我的兄弟,我便饶他们不得。”
他目光扫过雷横和朱仝,又似乎是对着身后的林冲说道:“有仇就得立刻报。当场报。隔夜都不行。”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都是骗傻子的屁话。是弱者为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找的借口。”
“等什么?等仇人老死?等仇人自己犯错误?还是等你自己准备好了?”
“笑话!”
“等着等着,仇还没报,你自己先被仇人找上门杀了。”
“就像这衙役。”
宋晨用下巴点了点门口那摊血肉:“他可能只是听命行事的小喽啰,但他动手打了我兄弟,那就是结了仇的。”
“索性已经结仇,不如斩草除根。”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宣言。
睚眦必报、毫无宽恕的黑暗宣言。
雷横听得热血上涌,只觉得宋大哥这话太他娘的解气。
虽然他还是没完全搞懂宋大哥怎么突然这么杀伐果断。
但这份谁动我兄弟我杀谁的霸道,让他这个直肠子的莽夫瞬间找到了归属感,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值了。
朱仝则听得心惊肉跳。
眼前的宋江和以前那个仗义疏财、讲究分寸、甚至有些愚忠的宋押司彻底不是一个人了。
这是一个更危险、更冷酷的枭雄。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和雷横真的招供了。
哪怕只是稍有动摇,现在躺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止那个衙役了。
林冲站在原地看着宋晨的背影,耳边回响着宋晨那番冰冷刺骨的报仇论。
毫无底线,杀伐随心,恩怨当场清算,不计后果,不虑将来……
这就是他现在追随的宋大人?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下去。
宋晨站起身对雷横和朱仝道:“能走吗?能走就跟我出去。这郓城该换换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