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身份
“那你倒是说说,这忧,该如何分?说得好,本太尉自有赏。”
“说得不好…”
“你这趟东京,怕是来得,去不得了。”
最后几个字,杀意森然。
他已经不在乎这个小吏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人巴巴地花钱买通门路跑到自己面前,点破这层窗户纸到底想干什么?
又能干什么?
宋晨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意。
妈了个巴子。
以前这杀意都是自己散发的。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赌对了。
其实这事儿经不起推敲。
眼下梁中书根本就不想追回生辰纲。
丢钱的不急,反倒是跟这生辰纲表面上毫无关系的高太尉很急。
晁盖那个蠢货,自以为打了梁中书的脸,爽了。
却不知道梁中书才是真正的爽了。
去年他的生辰纲走了河北,同样十万贯,被劫了。
一年河北官场震动,梁中书塞了多少蔡党。
只怕这孝敬的钱就不止几十万贯。
他尝到了甜头,今年又来这一出。
走了山东。
又被劫了。
估计这会正在考虑把谁安排到山东呢。
高俅的烦果然是地方权力的争夺。
这就好办了。
他再次躬身:“太尉明鉴。下吏窃以为,梁中书攻讦周知府,无非是抓着治下不靖,致使太师生辰纲被劫这一条。此乃明面上的过。”
“想要化解此过,堵住梁中书之口,无非两条路。”
宋晨道:“迅速破案,擒获贼首晁盖,追回赃物。然贼人远遁梁山泊,地势险恶,急切难下。”
高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这就是屁话。
这道理别说他高俅,就是周崇德那个蠢货都知道。
破案谈何容易?
真能轻易破了,他还用在这儿烦?
宋晨直直地立着:“要么便是将此事从济州知府失职,变成济州知府周崇德于贼人劫掠后,洞察先机,周密部署,虽未能尽全功,却已重创贼人,追回生辰纲,并探得贼巢虚实,为朝廷日后进剿立下首功。”
他迎着高俅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道:“只要功足够大,足够亮眼,之前的过自然会被遮掩,甚至变成将计就计。届时,梁中书再想动周知府,便需掂量掂量了。而太尉您举荐、保全有功之臣,慧眼识人,自然面上有光。”
高俅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
这是要造假功。
把一场丢脸的劫案通过运作变成一场虽有小挫,却获大胜的剿匪前奏。
把周崇德从一个失职者,包装成一个有功之臣。
大胆...
但也并非完全不可操作。
关键在于这功怎么造?
造得像不像?
能不能骗过朝堂上那些眼睛毒辣的老狐狸?
尤其是梁中书那伙人。
他们肯定会死死盯着,拼命拆穿。
“说下去。”
高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身体坐得更直了。
那对玉球也被他随手丢在了一边。
他已经开始认真听了。
宋晨微微躬身:“世人都知道生辰纲是东溪村晁盖所劫。如今晁盖等人也已啸聚梁山。那么要让周知府这份功劳立得住,瞒过天下人……这场戏就必须让梁山配合。”
“没有梁山贼人的人头、这功劳便是无根之木,一戳就破。”
高俅眼皮一跳。
让梁山贼寇配合官府造假功?
这想法荒谬绝伦。
但细细一想,竟他妈的有那么点道理。
如果是梁山自己承认被周崇德重创,那这功劳谁还能轻易否定?
高俅嗤笑一声:“宋江,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梁山贼寇恨朝廷入骨,凭什么配合?”
“就凭你空口白牙?”
“太尉息怒。”
“晁盖劫了十万贯看似巨富,但梁山新立,人马要养,寨栅要修,兵器粮草要囤。十万贯坐吃山空能撑多久?”
宋晨分析:“他们也需要钱,也需要喘息的时机。这笔买卖对他们而言未必不值。”
“而且蔡太师的十万贯生辰纲也得一分不少的追回来。”
“小吏不才,在郓城经营多年,倒是薄有家私。为太尉分忧,为周知府解困,这笔开销小吏愿一力承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高俅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郓城押司。
十几万贯啊。
能说出一力承担这种话,这家私恐怕不止是薄有。
更关键的是这份觉悟。
主动出钱,把事情揽过去,把自己牢牢绑在他高俅的船上。
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知道想要往上爬,先得把身家性命和把柄都交到上面手里。
“你倒是忠心可嘉。”
高俅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只是和梁山贼寇交涉,你一个郓城县的小小押司这身份恐怕不够分量吧?”
宋晨没敢说话,头压得更低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这高俅也不像书中说的那般无能。
这小心思不是贼精?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
高俅瞥了一眼宋晨。
这个郓城小吏聪明,也够胆。
知道先要身份再去办事。
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而且套到他高俅这里了。
但高俅不介意。
相反,他喜欢这种聪明。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更清楚游戏规则,也更清楚背叛的代价。
最关键的是他高俅,不需付出任何代价。
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给个虚衔。
就能让这个宋江去搏命,去把外面那些烂摊子搅和出一点对他高俅有利的可能。
成了,宋江是功臣。
更是他高俅门下得力干将,功劳自然有他一份。
还能白得一个敢打敢拼,有家私又有把柄攥在手里的自己人。
败了?
宋江就是招摇撞骗甚至通匪的罪人,与他高太尉何干?
随手罢黜下狱充军,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一点损失都没有。
无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宋江。”
高俅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宋晨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下吏在。”
“身份本太尉可以先给你。”
高俅刻意加重了先字:“但这身份能维持多久,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给个什么身份合适。
给实职?
不可能。
给太高?
也不妥。
“济州正缺个能办事的。”
“剿匪、追赃,千头万绪,周崇德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