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潮水
News Feed封闭测试第七天,后台数据出现了一条陈舟从未见过的曲线。
不是增长。增长曲线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无论是前世在阿里的数据后台,还是这一世在Facebook的白板上。增长从来不会让他意外。
但这条曲线不一样。它是关于“沉默用户”的。
达斯汀把这张图投在扎克伯格那台最大的显示器上,用红色虚线标出了一个陡然上升的区间。“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超过三十天没有登录过的用户,忽然回来登录的比例。”他顿了顿,“这个数字比测试前翻了将近四倍。”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帕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扎克伯格推了推眼镜,盯着那条红色虚线,没有说话。
“这些用户是被什么拉回来的?”陈舟问。
“邮件通知。”达斯汀切换到另一张图,“有人收到了邀请码,然后在News Feed里标记了这些沉睡用户——比如在一张旧合影里标了他们的名字。系统发了邮件:‘你的朋友在一张照片里标记了你。’他们点开邮件,就回来了。”
“不是News Feed本身拉回来的。是照片标记加上News Feed的叠加效应。”
“对。”
陈舟靠在椅背上。前世他也见过类似的曲线。Facebook在照片标记功能上线后,用户召回率出现了一次跃升。但当时照片标记和News Feed是分开上线的,两者之间隔了将近一年。现在它们被压缩到了同一个春天。蝴蝶翅膀让这两个功能提前相遇了,而它们叠加产生的效应,比前世更强。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先有照片标记,让用户有内容可标记;再有News Feed,让被标记的人收到通知回来看。两个功能互相咬合,才算一个完整的循环。”陈舟说。
扎克伯格没有说话。他把那条曲线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个陡升的区间。“这个数据,比任何增长预测都有说服力。”
“所以?”
“公开注册的时候,我们不能只开放注册。”扎克伯格转向白板,在那行“公开注册——时机待定”的旁边写了一行新字,“我们要同步上线一个‘找回朋友’的功能。新用户注册之后,系统自动匹配他通讯录里的好友,告诉他哪些人已经在Facebook上了。”
“这会让服务器压力再上一个量级。”玛利亚的声音从角落里飘来。
“能扛住吗?”
玛利亚沉默了片刻。陈舟听到她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然后抬头。“拉杰的冗余架构,加上我昨晚刚调完的负载均衡策略——可以扛。但需要压力测试。”
“什么时候能做?”
“下周。”
“那就下周。”扎克伯格说。
测试第九天,一封邮件出现在帕克的收件箱里。发件人是硅谷一个知名科技博客的记者,标题只有一行字:“听说你们在测试一个叫News Feed的东西?”
帕克把邮件转给了所有人。扎克伯格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硅谷的媒体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当某个产品的测试邀请码在eBay上被炒到五十美元一个的时候,记者们不可能不注意到。
“我们需不需要主动回应?”达斯汀问。
“不需要。”帕克把腿重新翘上沙发扶手,但他的表情不像姿势那么放松,“但我们需要准备好一套对外说辞。不能等到正式上线被媒体围攻的时候才想。”
“说辞的核心是什么?”扎克伯格问。
陈舟走到白板前,在那行“找回朋友”下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News Feed不是新增内容,只是用更高效的方式展示已有内容。用户以前需要点进每个好友的主页才能看到动态,现在把这一步省略了。”
“第二,我们给了用户完整的隐私控制面板。谁可以看到你的动态、哪些动态可以被推送、照片标记的权限——这些全部在用户自己手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把笔放下,转过身,“不要道歉。我们做News Feed不是为了侵犯隐私,是为了让信息的流动更高效。道歉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我们没有错。”
帕克看着那三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你到底是产品经理,还是公关总监?”
“都是。”扎克伯格替陈舟回答了。
测试第十一天傍晚,陈舟在门前的台阶上接到了江晚秋的电话。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诺基亚1100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他存的联系人很少,能打国际长途的人更少。他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了杭州清晨的背景音:鸟叫、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还有打印机启动时那种特有的嗡鸣。
“你那边是晚上?”江晚秋的声音还是那样,冷而利落。
“傍晚。你在办公室?”
“刚到。有件事要跟你说。”她顿了一下,“公司注册完成之后,我去了一趟直吉祥巷。”
陈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分。直吉祥巷。父亲的五金店。那条被划入拆迁红线的老巷子。
“拆迁时间表有变动?”
“没有。但我在规划局的内部系统里看到了商业综合体的设计图纸。一到四层是商业,五到十二层是办公和公寓。商业部分的招商规划里,建材类只有四个铺位。四个。整个老城区所有的建材商户,都在抢这四个位置。”
“竞争很激烈。”
“不是激烈。是残酷。”江晚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克制的提醒,“我帮你注册了公司,我能帮你在第一时间看到设计图纸。但铺位的事,我帮不了你。不是不想,是帮不了。那是招商部门自己管的,我的权限够不到。”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舟,你在美国把Facebook做得多大,在杭州的建材市场里没人关心。他们要的是资质、资金、和本地供应商的关系。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台阶上被路灯照亮的水泥缝,梧桐树上落下来的小绒毛在光晕里慢慢飘过。几周前他坐在这里,给江晚秋发了“你开价”三个字。现在她把价码推回来了——不是拒绝,是告诉他:你的游戏在这里规则不一样。
“江晚秋。”他说。
“说。”
“建材资质,我可以让家里补。资金,我这边已经有了。供应商关系——我爸在直吉祥巷做了十几年五金生意,他的关系还在。”
“你爸的关系是你爸的。法人是你爸,但公司的控制权必须在你手里。”
“所以才需要你在杭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打印机的声音停了,鸟叫也远了,只剩下很淡的呼吸声。
“你这句话,”她慢慢说,“是公事还是私事?”
陈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远处汉堡店的灯在暮色里亮起。吉他声还没响,大概弹吉他的那个人还没来。
“都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招商材料我帮你准备。铺位申请你自己回来谈。”江晚秋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半年之约还有时间。但不是无限的时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挂断了电话。
陈舟把手机合上,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玛利亚从机房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和上次一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没有问他刚才的电话是谁打的,只是抬头看着路灯下飘过的梧桐绒毛。白色的,一片一片,很慢。
“压力测试过了。”她说。
“全部?”
“全部。峰值负载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二,但在冗余范围内。”
“所以服务器能扛住公开注册。”
“能。”她顿了一下,“你在想别的事。”
陈舟没有否认。
“杭州那边的事?”
“嗯。”
“跟你上次打电话的那个人有关?”
“同一个人。”
玛利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杭州那边是什么事,你在这里做的事,也重要。”
她推开门,走进那间永远亮着蓝光的老房子。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加重任何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她刚验证过的服务器数据。但陈舟知道,她不轻易陈述没有把握的数据。
半夜,陈舟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走了——扎克伯格回宿舍补觉,达斯汀去便利店补充红牛,帕克不知去向,拉杰关了机房最后一盏灯。只有服务器的嗡鸣还在持续,平稳而低沉,像整栋老房子的心跳。
他打开那部诺基亚1100的记事簿,在那串未来大事记的最下面加了几行字。
2005.5.6 News Feed封闭测试:沉默用户召回率翻四倍。照片标记+News Feed叠加效应超预期。
2005.5.8硅谷科技博客开始关注News Feed。对外说辞准备完成。
2005.5.10玛利亚负载均衡策略通过压力测试。公开注册技术准备基本就绪。
2005.5.10江晚秋电话。商业综合体建材铺位仅四个。竞争正式开始。
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加州的月亮很亮,挂在大学路尽头那排梧桐树的上方。同一轮月亮,此刻正在太平洋另一头升起,照亮杭州直吉祥巷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
半年之约,才刚过了一个多月。
而潮水,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