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药房外的回廊里，沈知微的脚步有些虚浮。
不是害怕，是药效上来了。皇后赏的那把“欢奴散”，像一团火，在她小腹里灼烧。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被那股燥热吞噬。
她端着那碗“安神汤”，走在通往永寿宫的青石板上。脑子里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飞速运转着。
皇后让她亲手送药，不是信任，是试探。如果她乖乖送了，那她就是帮凶，永远被这桩命案绑死在皇后战车上。如果她不送，或者药出了问题，死的就是她。
这是一道死局。
除非……这碗药，能变成皇后的催命符。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汁。深褐色，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木味。她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甘草、远志、当归……还有一丝极淡的……白矾？
作为江南名医之女，她对药材的敏感度远超常人。白矾通常用来解毒、防腐，但用量极讲究。这碗药里的白矾含量，明显超标了。
皇后想毒哑华妃？
沈知微心中冷笑。好狠的毒计。先用药让华妃失声，再随便安个“失心疯”的罪名，就能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个眼中钉。
可惜，她沈知微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走到永寿宫侧殿的偏房，沈知微借口要“温药”，独自一人进了小屋。她放下药碗，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那是她从浣衣局捡来的，没人要的废簪。
她将银簪探入药碗，轻轻搅动。银簪表面迅速变黑，证实了她的猜测：药里不仅有白矾，还有微量的附子。
附子有毒，能让人心悸麻痹。加上过量的白矾，足以让一个健康的人在睡梦中窒息而死。
“想让我当杀人凶手？”沈知微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没有倒掉药。倒掉，就坐实了她的“不臣之心”。
她要做的是——换命。
沈知微迅速扫视四周。桌上放着几味备用的药材：生姜、蜂蜜、甘草。她抓起一块生姜，狠狠咬了一口，辛辣的汁液刺激着味蕾。然后，她将生姜汁和大量的蜂蜜混入药碗。
生姜解半夏毒，蜂蜜解附子毒。这是最基本的药理常识。
她搅拌着药汁，看着银簪上的黑色逐渐褪去。这碗原本的“哑药”，在她手里，变成了一碗无害的“安神汤”。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药碗，走进了华妃的寝殿。
华妃正斜倚在榻上，脸色潮红，显然是刚才被皇后泼了热茶，又被灌了“欢奴散”，此时正处于半疯癫状态。
“沈选侍？”华妃眯着眼睛，看着她，“皇后让你送的‘好药’？”
“回娘娘，正是。”沈知微跪下，双手奉上药碗，“皇后娘娘说，这药能安神定惊，让娘娘睡个好觉。”
华妃冷笑一声，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这味道……怎么有点怪？”
“回娘娘，这是加了蜂蜜和姜汁，怕药太苦，伤了娘娘脾胃。”沈知微垂着头，声音平稳无波。
华妃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仰头，将一碗药全部喝下。
沈知微跪在原地，心脏狂跳。如果她判断失误，华妃现在就会毒发身亡。
一秒，两秒，三秒……
华妃并没有立刻死去，反而原本燥热的脸色渐渐平息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她甚至舒服地叹了口气，躺了下去。
“这药……倒是有效。”华妃闭上了眼睛，声音变得迷离，“沈知微，你下去吧。”
沈知微叩首，缓缓退出寝殿。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太医官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看到沈知微，眉头微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翊坤宫的人？”男子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沈知微低头行礼，“奴婢沈知微，给顾太医请安。”
这位就是顾延之顾阁老的侄孙，太医院新晋的太医——顾砚。
顾砚没有理会她的礼节，而是径直走进了华妃的寝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华妃平稳的呼吸声。
顾砚走出来，看着沈知微，眼神锐利如刀：“刚才那碗药，你动过手脚？”
沈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顾太医，奴婢只是怕药太苦，加了些蜂蜜和姜汁。”
“蜂蜜和姜汁？”顾砚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针尖还带着药渍，“这药里原本有附子，你加了生姜汁，解了附子毒。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知微心中一沉。这顾砚，好毒的眼光。
“顾太医明鉴。”沈知微跪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奴婢不懂药理，只是……只是华妃娘娘刚才喝了药，说心口疼，奴婢吓坏了，才想起老家有个偏方，说生姜能解毒……”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顾砚的表情。如果顾砚要揭发她，她现在就得想办法灭口。
然而，顾砚并没有揭发她。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银针收起，冷冷道：“下次再敢擅动宫里的药，我就上报太医院，治你一个谋害主子的罪名。”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你母亲林婉，也是这么死的。死于附子，死于不懂药理。”
沈知微猛地抬头，看着顾砚离去的背影，浑身冰凉。
他知道了。他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碗药，不仅没毒死华妃，反而毒醒了她自己。原来，母亲当年，也是被这样一碗看似治病的药，毒死的。
而那个凶手，就在眼前。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