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自然昂首挺胸,背负双手,独自走在村道上,左瞧瞧,右看看。
自都城南下的路途中,尹文士便告知,往后数年,她都要住在茅山观下的茅村里。
既是长住之地,多了解了解,总归没错。
临近村口。
“咦?怎么好像有人在哭?”
谢自然停步驻足,屏住呼吸,耳朵微动。
隐约间,能听见低低的呜咽声,其中混杂几个人名。
声音虽小,却痛彻心扉。
“难不成撞鬼了?”
谢自然脸色骤变,一个大跳后退,左手罗盘,右手符箓,摆出防御姿势,四下警惕,严阵以待。
不是谢自然反应过度,是她曾亲眼目睹鬼新娘出嫁。
那场面,相当恐怖!
又是白雾笼罩,又是纸钱乱飞。
凄凉的唢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尸体腐烂的臭味死命往鼻孔钻,口腔里还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仅远远瞄一下鬼婚轿,谢自然就吓得抱住尹文士大腿,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接连数天,噩梦不断,修行进度都因此而耽搁。
严防死守数秒,没有异况发生,呜咽声也渐渐变小,好似消失了。
谢自然悬着的心稍稍放松。
“不对,大白天哪来的鬼?再说了,这是茅山观脚下,师父和师叔都在村子里头,鬼王都没胆子来吧?”
想通一切后,谢自然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怒。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胆敢吓唬本姑娘!”
谢自然收起罗盘,只留一张纸符在手,循着声音的来处找去。
-----------------
霍明仰躺在地,毛巾覆面,不时吸一下鼻子。
暂且不论哭相如何,这无所顾忌的大哭一顿,能极大程度的释放情绪。
至少哭过后,霍明感觉心情都畅快了。
虽然和朋友的美好回忆仍在自顾自的涌现,但那种撕心裂肺感已经没有了。
唯一的缺点,哭完鼻塞很难受。
“唉,还真他们也真是的,一走三个一起走,那我以后找谁玩嘛!”
茅村拢共几个小孩,走掉三个男孩,剩下全是女孩,霍明跟她们实在凑不到一块。
“算了,等徐姐姐过来,我也能开始修仙了,玩不玩的,不重要。”
霍明用毛巾抹一把脸,随后坐起身。
恰好,前方杂草堆左右分开,走出一道身影。
两人对上视线,皆是一惊。
“是你!”
“是你!”
霍明万万没想到,自己又被人看到了糗样,还是同一个人。
谢自然同样万万没想到,随便走走就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人。
霍明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起身后退两步,持剑直指谢自然。
“快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
谢自然瞧了眼剑穗和木棍一般圆咕噜的前端,扑哧一笑。
“你就拿根棍子威胁我?起码把尖削出来吧?”
说着,谢自然抬手就要拍开岁时。
霍明神情急转,连忙翻腕收手,将岁时揽入怀。
“你不要命啦!用手碰仙剑的剑身!”
谢自然被霍明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有些懵,“仙剑?哪有仙剑?”
“当然是我抱的这把!”
“我像是很好骗的样子吗?”谢自然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不信算了。”
霍明被怀疑过太多次,懒得再解释,反正解释了也不会信。
昨日向许大虎展示仙剑威能失败,他回家第一时间就问李寒梅。
为什么他在外边无法复现剑身丝滑入地的场景。
李寒梅让霍明再试一次,结果又行了。
对此,李寒梅给出的回答是,仙剑,有自己的脾气。
想让它听话,要么凭实力折服,要么用话术哄它。
前者霍明不用想,他一条菜鸡,远达不到折服仙剑的实力,后者还能稍作尝试。
先前不让谢自然碰,也是霍明摸不准岁时的脾气。
万一它感觉冒犯,一道剑气给谢自然劈了,咋整?
虽然霍明对这位两度见过自己糗样的女孩没多少好感,但也没多少恶感,可不愿意见她死去。
“话说,你怎么还没走?”
“走?”谢自然歪下脑袋,“去哪?”
“回你的家呀!你又不是茅村的人,留在这干嘛?”霍明理所当然道。
“你又知道我不是?”
“茅村的女孩我都见过,没你这样的。”
“我这样?”谢自然莫名来了几分兴致,“我什么样?”
霍明当即对她上下打量,谢自然也不遮掩,大方由他看。
半晌后,霍明收回视线。
“看完了?”
霍明点点头。
“我什么样?”谢自然饶有兴致的问道。
“头发不打理,乱作一团,比鸡窝还乱,衣服邋遢宽松,没点女孩样,像个疯婆子。”
谢自然笑容僵硬,然后一点点褪去,“你真这么想?”
霍明露出挑衅的坏笑,“不然呢?”
“讨打!”
话音未落,谢自然便挥出右拳,砸中霍明鼻子。
毫无防备的霍明当即往后踉跄,跌坐在地。
霍明难以置信的看着谢自然,“你敢动手?”
谢自然右手握拳挥舞两下,“谁叫你出言不逊?”
霍明感觉右鼻孔有股暖流,抬手一模。
手背一溜的红色。
霍明顿时怒气上头,“打不过大虎,还打不过你?”
“谁是大虎?”
谢自然刚问出口,左眼的视野被一只拳头占据,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随后火辣辣的疼痛刺激大脑。
谢自然懵了,不是因为霍明还手,而是因为她一个筑基,竟然被同年龄不带修为的小孩破防。
“你居然伤得了我?”
“我为什么伤不了你?”
说着,霍明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对准谢自然的脸蛋又是一拳。
谢自然并未傻傻挨打,及时反应抬臂防御。
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使着王八拳扭打在一起。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躺地上无人在意的岁时,正释放微弱的气息,流转在霍明皮肤表面。
-----------------
嘎吱——
霍明小心推开家门,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老师,在家吗?”
霍明小小声的呼喊,见无人回应,便抬腿迈过门槛。
脚刚踩稳地面,霍明顿觉身体一轻,周围环境快速变化。
下一秒,繁茂且熟悉的桃树出现在眼前。
李寒梅负手站在树下,不悲不喜的看着他。
霍明立马紧张起来,身体紧绷。
“老……老师。”
“和人打架了?”
“嗯。”霍明低下头,声若蚊蚋。
“没打过?”
霍明不吭声,显然李寒梅说中了。
“真菜!你老师我,由小到大,打架从没输过,人称一代绝世。你倒好,一场没赢,我的名声全让你败完了。”
霍明脸颊火燎燎的烫,被羞的。
李寒梅走到霍明近前,捧起他的脸,查看伤势。
虽说,隔着距离也能看,但肌肤接触,能有效增进师徒感情。
眼眶红肿,不见淤青,十有八九是哭出来的。
左脸颊有四道抓痕,右脸颊的印子叠加一个巴掌印,头皮有两处皮下出血,两边手肘有擦伤。
好家伙,被揍得还挺惨!
不过都是皮外伤,以小孩的恢复力,抹点软膏,四五天就能好。
“说吧,为什么打架?”
霍明抬起头,拔高音量,“是她先动手的!”
“那她动手的理由呢?”
“我哪知道!好端端说着话,她突然一拳打过来,就打在我鼻子上,都流血了!”
霍明扯下脖子挂着的毛巾,摊开展示,干涸的血点清晰可见。
区区鼻子流血,李寒梅不甚在意。
大道修行,与人斗,与天斗,肉身崩灭都是常有的事。
“她打你之前,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她什么样,我就说,她头发乱,衣装不整,像个疯婆子。”
“女的?那我懂了,是你活该。”
“我被打也活该吗?”霍明愤愤不平。
“菜和嘴贱,你但凡只占一样,都不会被打成这样。菜不嘴贱,人家不会动手打你,嘴贱不菜,人家不敢动手打你,偏偏你又菜又嘴贱,不打你打谁?”
霍明憋红了脸,无可反驳。
李寒梅轻笑一声,“很不爽是吧?”
霍明点点头。
“不爽也得忍着,等将来变强揍回去。”
李寒梅变出一支药膏,放入霍明掌心。
“去,洗把脸,然后擦药。”
-----------------
静室中。
檀香袅袅。
尹文士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谢自然跪在尹文士对面,神游天外。
不多时。
周天运转结束,尹文士睁开眼。
看见谢自然左边的熊猫眼,直接愣了一下。
“你与何人交过手?”
谢自然思绪飘回,作揖行礼,“见过师父。”
“免礼。”
“禀师父,徒儿没和人交手。”
尹文士眉头微蹙,他听得出,谢自然在撒谎。
“没交手,你左眼是如何弄成这般模样?”
“徒儿走路没看路,摔的。”
尹文士胡子一抖。
这牵强的借口,简直是把人的脑子按地上摩擦。
“你胸口处的鞋印又作何解释?”
“徒儿觉得,道袍太素,故意添了几道花纹。”
“你是非要隐瞒了?”尹文士冷脸道。
谢自然故作茫然,“徒儿不知师父所谓何意?”
开玩笑,堂堂筑基修士被无修为的小孩破防这种事,是能说出口的?
说了不仅丢自己的脸,更丢道门的脸。
“回房面壁,没我允许,不得出门!”
“徒儿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