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乐盯着天宇饭店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车,盯了整整一个夏天。
每天早上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自家院门口,往公路方向看。天宇饭店门口停着几辆车,今天是几辆,明天是几辆,他都记在心里。他看见那些车越来越多,从每天两三辆变成七八辆,从七八辆变成十几辆,到了八月,有时候能停二十多辆,把饭店门口那段公路两边全占满了,车子一直排到前面的弯道。
他看见那些司机从车上跳下来,走进天宇饭店,过个把小时又出来,打着饱嗝,抹着嘴,脸上带着笑,上车走了。
他又看见周建军那辆蓝色卡车隔三差五地停在饭店门口,有时候还带着别的车来,一群司机嘻嘻哈哈地走进去,喝得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
他看着这些,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抓得他坐立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吴赖也看见了。
他每天从村里溜达到公路上,蹲在路边抽烟,看着天宇饭店的动静。他不像他父亲那样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他的烟抽得越来越凶了,以前一天抽半包,现在一天一包都不够。他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全是烟油,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爸,”吴赖掐灭手里的烟头,站起来,“他那个饭店,一天至少挣五十块。”
吴家乐没有说话。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没有点的烟,烟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烟丝从两头漏出来,落在地上。
“爸,”吴赖又说,“咱也开一个吧。”
吴家乐的手停了一下。
“他那块地是荒地,咱家门口那块地也是荒地。他在公路边上盖房子,咱也可以在公路边上盖房子。他卖红烧肉,咱也卖红烧肉。他做什么,咱就做什么。他卖多少钱,咱就卖比他便宜一毛。我就不信,抢不过他的生意。”
吴家乐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塞进嘴里,拿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他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头顶上缭绕,被风吹散了。
“盖房子要钱。”他说。
“咱家不是还有存款吗?”吴赖说,“两千多块,够盖三间瓦房了。”
吴家乐没有说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公路对面的那片荒地。荒地不大,不到两亩,长满了野草,几棵歪脖子刺槐零星地长在地边上,树干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这块地分家的时候分给了吴家,一直荒着,没人管。
“那块地,”吴家乐把烟头弹出去,烟头落在公路上,滚了两下,灭了,“是咱家的?”
“是咱家的。”吴赖说,“分家的时候爷爷分给您的,地契在我屋里放着呢。”
吴家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院子,没有再说话。
但他走进堂屋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周桂兰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
她正在灶房里洗碗,手里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摞好,放在碗柜里,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门口。
吴家乐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地契,正在用手指顺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摸。地契是吴家老爷子留下来的,毛笔字,写在宣纸上,纸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破碎,但字还看得清——“大龙村吴家,荒地壹亩捌分,东至公路,西至水沟,南至吴德才坟地,北至吴家乐菜地。”
“真要开?”周桂兰问。
吴家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天宇那个饭店,人家开得好好的,”周桂兰的声音不大,“咱再去开一个,不是跟人家抢生意吗?”
“抢生意?”吴家乐把地契折起来,塞进口袋里,“那块地是分给咱们吴家的。我在自家地上盖房子,开饭店,天经地义。他李天宇能在公路上开饭店,我吴家乐就不能?大龙村不是他李家的,大龙村的公路也不是他李家的。”
周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丈夫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回灶房,坐在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盖房子的速度比李天宇快得多。
吴家乐有钱,不用像李天宇那样一分一分地凑。他请了隔壁村的施工队,七八个人,两天就把地基挖好了,三天就把墙砌起来了,五天就上梁了,七天就盖好了——三间瓦房,红砖红瓦,比天宇饭店的青砖青瓦显得亮堂。
吴赖让人在公路边上立了一块大木牌,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家乐饭店”。字是他找乡里的一个退休教师写的,颜体,端端正正的,很有气势。木牌刷了红漆,字刷了黄漆,远远就能看见,比天宇饭店那块小木匾气派多了。
开业那天,吴家乐放了一挂鞭炮。
那挂鞭炮很长,从房顶一直拖到地上,少说有五千响,比天宇饭店开业时放的那挂长了一倍。鞭炮炸开的时候,火光四溅,硝烟弥漫,响声震得整个村子都在抖,连后山上的鸟都被惊飞了。
吴家乐站在饭店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蹬着一双新皮鞋。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很用力,像是用钉子钉在脸上的。
吴赖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假的,在青阳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他也笑着,但他的笑跟他父亲的不一样,他的是真的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因为这一天他等了好久了。
刘大愣和马三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把鞭炮,准备随时点。村里来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捧场的,有来混饭吃的。马德胜来了,手里提着一瓶酒,说是来贺喜的。孙有才也来了,说是来帮忙的。
周桂兰没有来。
她在家里的灶房里坐着,灶膛里的火灭了,锅是凉的,碗是空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鞭炮响过以后,吴家乐站在门口,等着客人上门。
一辆货车从青阳方向开过来了。
吴家乐挺了挺腰,脸上的笑又深了一些。他盯着那辆车,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里默念着——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车子从他的饭店门口开过去了。
没有停。
司机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开过去,在前面的天宇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吴家乐的笑僵在脸上。
又一辆车开过来了。这次是一辆小轿车,黑色的,擦得锃亮。吴家乐又挺了挺腰,这次他把手举起来了,想招手让车停下来。
车子从他的饭店门口开过去了。
还是没有停。司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一个站在路边发传单的人,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那辆车也在天宇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一个上午过去了,整整七辆车从吴家乐的饭店门口经过,没有一辆停下来。
它们都停在了天宇饭店门口。
吴家乐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变成了一种铁青的颜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冷却以后留下的那种颜色。
吴赖站在他旁边,花衬衫被风吹得猎猎响,金项链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不笑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吃了一嘴的苍蝇。
“爸,”他说,“是不是咱们的牌子不够大?”
吴家乐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饭店,坐在一张八仙桌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新的,松木的,刷了清漆,还能闻到木头的味道。
他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桌面很光滑,很平整,摸上去很舒服。
但他的心里不舒服。
“赖子,”他说,“你去天宇饭店看看,他们到底在卖什么。”
吴赖去了。
他蹲在天宇饭店对面的公路边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看见司机们走进饭店,坐下来,拿着菜单点菜。他看见李立芬笑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热情得像见了亲人。他看见王兰英在厨房里忙活,择菜、洗菜、切菜,动作麻利得像在变戏法。他看见李立飞在堂屋里转来转去,给客人倒茶,跟客人聊天,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看见李天宇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油花四溅,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他还看见了一样东西——药膳。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在“红烧肉”“糖醋鱼”“清炖鸡”“炒青菜”下面,多了一行字——“药膳系列:枸杞炖鸡、当归羊肉汤、党参猪肚汤、天麻鱼头汤。每份加收两毛钱。”
吴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站起来,走回家乐饭店。
“爸,”他说,“他们有药膳。就是那个……用中药炖的汤。司机们都是冲着那个去的。”
“药膳?”吴家乐皱了皱眉,“那东西能好吃?”
“不知道,”吴赖说,“但司机们说好吃。喝了身上暖和,腰不疼了,觉也睡得好了。”
吴家乐沉默了。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灰都扬起来了。他走到门口,看着对面天宇饭店门口那些停得满满当当的车,又看了看自己门口那空荡荡的公路。
“咱们也做药膳。”他说。
“可咱们不会啊。”吴赖说。
“不会就学。”吴家乐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去青阳,找个中医馆,买几个方子回来。不就是往汤里放几味中药吗?有什么难的。”
吴赖去了青阳,找了一家中医馆,花了五十块钱买了四个方子——枸杞炖鸡、当归羊肉汤、党参猪肚汤、天麻鱼头汤,跟天宇饭店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方子回来,交给吴家乐。吴家乐让周桂兰照着方子做,周桂兰不肯,说不会。吴家乐骂了她一顿,自己动手。
他把枸杞、当归、党参、天麻一股脑儿地倒进锅里,加水,放鸡,放羊肉,放猪肚,放鱼头,大火烧开,小火炖。炖出来的汤,颜色发黑,味道发苦,药味重得呛人。
他自己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这他妈是人喝的东西吗?”他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汤溅了一地。
吴赖站在旁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吴家乐蹲下来,把碎碗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桌子上。他的手指被碎碗片割破了,血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朵小红花。
他看着那些血滴,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天宇在青阳市人民医院用一根缝衣针救活李立飞的事。他想起李天宇在后山那块石头地上打出水的事。他想起李天宇盖房子、办手续、开饭店、做药膳的事。
每一件事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没有钱,不是没有人,不是没有地。他有钱,有人,有地,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没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但李天宇有,他没有。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出饭店,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天宇饭店。天宇饭店门口停满了车,人进人出,热闹得像赶集。
他的饭店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鞭炮碎屑,落在他的新皮鞋上,落在他新做的中山装上,落在他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砍了根的木头,杵在公路边上,看着对面的春天,自己的冬天。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不是晒黑的,是气黑的。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黑、怎么也捂不白的黑。
路过的一个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块“家乐饭店”的大木牌,问了一句:“老板,你这饭店开业了吗?”
吴家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开业了开业了!”他忙不迭地说,“您进来坐,有红烧肉,有糖醋鱼,有……”
“有药膳吗?”司机问。
吴家乐的笑容僵住了。
“药膳……”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有,有。”
“什么药膳?”
“枸杞炖鸡、当归羊肉汤、党参猪肚汤、天麻鱼头汤……都有。”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间崭新的瓦房,沉默了几秒钟。
“老板,你这药膳,跟天宇饭店的一样?”
“一样一样,”吴家乐点头如捣蒜,“比他的还好。”
司机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上车窗,发动了车子。
“我还是去天宇吧。”他说,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刺,扎进了吴家乐的胸口。
车子开走了,在天宇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吴家乐站在自家饭店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他的新中山装被风吹得猎猎响,他的新皮鞋上落满了灰尘,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绺一绺地耷拉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孤零零的,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吴赖从饭店里走出来,站在父亲旁边,看着对面的天宇饭店。
“爸,”他说,“要不咱也去找个中医,好好学学药膳?”
吴家乐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饭店,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大,“砰”的一声,连对面天宇饭店的人都听见了。李立芬正在给客人倒茶,手顿了一下,往对面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家乐饭店”那块大木牌,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倒茶。
周桂兰坐在家里的灶房里,听见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她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头,一滴血冒了出来,红红的,像一颗小珠子。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血止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鞋底里,又拔出来,线拉得“嘶嘶”响。
线拉到头了,她咬断线头,把针插在线团上,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
鞋底很厚,针脚很密,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这双鞋是给吴家乐做的。他的鞋已经旧了,鞋底磨薄了,鞋面磨破了,该换新的了。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穿上这双新鞋。
她不知道他穿上这双新鞋,还能不能走出那条路。
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她应该给他做鞋。
至于他穿着这双鞋走向哪里,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她把鞋底放进笸箩里,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抓了一把米,开始煮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堂屋,放在吴家乐面前;一碗端到院子里,放在吴赖面前。
吴家乐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粥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透过那些热气,看见了对面的天宇饭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那些停得满满的车,那块小小的木匾,那些红色的字——“天宇饭店”。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满头大汗。
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门,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只苍蝇在飞,“嗡嗡嗡”的,吵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蒙在头上。
苍蝇还在飞,“嗡嗡嗡”的,像他心里的那团火,烧不灭,扑不熄。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不想再听。
但那只苍蝇还在他的脑子里飞,那团火还在他的心里烧。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他站在自家饭店门口,等着客人进来。等了很久,一个客人都不来。他急了,跑到公路上拦车,车子一辆一辆地从他身边开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
他站在公路中间,大喊:“停下来!停下来!我的饭店开了!我的药膳做好了!”
没有人理他。
车子从他身边开过去,带起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皱了他的衣服,吹走了他脸上的笑。
他站在公路中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横在路上,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理会,没有人停下来。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