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老师,讨厌老师。”
“就只会欺负我!”
“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霍明坐在书桌前,嘴里骂骂咧咧,手头奋笔疾书,时不时抽一张纸巾,抹一把眼泪或擤一把鼻涕。
虽然李寒梅说的话很伤人,但霍明认可话中蕴含的道理。
为了修行,为了有朝一日打倒李寒梅,功课必须得写,不能落下。
“老师,你等着!”
“等我修为超过你,就一脚把你踹河里!”
“哎呀,写错数了。”
后院。
李寒梅靠着躺椅,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桃树,有微弱的光辉流动。
忽而微风拂过,枝叶摇晃。
徐锦绣不声不响的出现在李寒梅身边,依旧一副潮流骚包的模样。
他看着眼前繁茂的桃树,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李寒梅右臂搁在扶手上,支着下颌,“我也是第一次见,不清楚。”
徐锦绣稍作思索,猜测道:“有没有可能,是复活的前兆?”
“说是复活的前兆,动静也太小了点,顶多算前兆的前兆。”
“确实。”
仙人,最次也是与行星划等号的存在。
若不压制修为,即便只是稍微动动手指,也重创乃至毁灭行星表面生态。
遑论复活这种逆转生死的大事,不可能没有大范围异象出现。
“不过,动静再小也是动静,比之前半死不活的好太多了,不是吗?”徐锦绣斜眼瞥向李寒梅。
李寒梅嘴角上扬,从躺椅上起身,踱步到桃树下,伸出右手,掌心与树身贴合。
桃树一阵颤抖,枝叶哗哗作响,随即探出一条手腕粗的树藤抵在李寒梅胸口,似拒还迎。
徐锦绣撇开脸,眼神飘忽。
怎么就突然调起情来了呢?
好尴尬!
“你俩慢慢叙旧,我去找小家伙。”
说罢,徐锦绣一个瞬移,闪现到霍明房间门外。
“呼~都证道的人了,居然还放不下一段感情!”
“真搞不懂!”
“话又说回来,带着执念都能证道,他得有多厉害?”
徐锦绣不敢想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摒去多余念头,徐锦绣翻掌取出一盒榴莲班戟,然后敲响房门,推门而入。
“小明同学,我进来咯!”
霍明停笔回头,见到徐锦绣的那一刻,笑容绽放,惊喜溢于言表。
“徐姐姐!”
徐锦绣关上房门,背着手走到霍明身后,一眼便瞧见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和霍明握在手里的铅笔。
“在写功课呢?”
“是呀!”
徐锦绣快速浏览一遍习题册的内容。
正确率挺高,但字嘛,只能说有极大进步空间。
“先别写了,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徐锦绣将榴莲班戟从背后拿出,摆到书桌上。
“哇,是蛋糕!”
霍明双眼发亮,甩开铅笔,拆开包装,拿上叉子,毫不客气的开吃。
对他来说,凡是香甜松软的东西,统一称为蛋糕。
徐锦绣双手揣兜,背靠墙壁,见霍明吃得开心,也不禁面露微笑。
同时,他也注意到霍明泛红的眼眶,和一桌皱巴巴的小馄饨,心下了然。
“你又跟你老师吵架了?”
霍明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含着一嘴榴莲班戟,口齿不清道:“是老师欺负我!”
“怎么个欺负法?”
一句话,勾起霍明内心的委屈,他囫囵吞枣般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始大倒苦水,控诉李寒梅的所作所为。
什么强迫他写功课,不写完不准出门。说话不说全,说一半留一半,还老喜欢怼人,戳人肺管子。总斤斤计较,没人情味。等等。
徐锦绣通篇听完,就一个感受。
太踏马对了!
不过,李寒梅与他是经年老友,而与霍明除了师生情谊,还兼具养育之恩,彼此不好直接共鸣,得拐几个弯。
“你老师性格就这样,我行我素,事事分明,分明到几乎不近人情,可他对你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大老远跑北地捡你回家,供你吃,供你穿,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带大,还教你认字,教你修行。要知道,你老师和你不存在血缘关系,他做这些,全都源自真心。”
霍明瘪嘴低头,叉子一下一下戳着榴莲班戟,将其扎成榴莲海绵,“我知道老师对我好,可他有时就是很讨厌啊!问他问题,要么是推三阻四,要么加各种限制,讨厌死了!”
徐锦绣走到霍明旁边,蹲下身,揽过他肩膀,“其实吧,以我对你老师的了解,他不愿回答你的问题,无非两个原因。”
“哪两个原因?”
徐锦绣竖起左手食指,“一,你问的问题不合时宜。比如,你去问成仙后的境界,又或者太阳为什么飞在天上却不掉下来,你老师肯定不会回答。”
“为什么?”霍明下意识道。
“我说了呀!因为不合时宜,即便解释给你听,你也理解不了。不扯远的,就说下一个境界,筑灵境,也叫炼气化神。这个境界的重点,在于练气,而练气的涉及两个关键,丹田和经脉。”
李寒梅的科普在脑海中浮现,霍明当即开口插话,“这个我知道,老师讲过,是以心脏为核心,形成的一套灵气回路!”
徐锦绣揉了揉霍明脑袋,不吝夸赞,“不愧是小明同学,真聪明!”
霍明嘴角咧到耳后根,嘿嘿傻笑。
“那我再问你,你能想象经脉和丹田的样子吗?灵力在其中如何运转?”
“呃……”
霍明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接触到知识盲区了。
徐锦绣趁热打铁,继续道:“所以啊!不是你老师不肯讲,而是有些东西,没到境界,缺乏亲身经历,你理解不了。就算讲给你听,你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讲了当没讲。”
霍明瞬间记起,先前询问李寒梅,何为道。
李寒梅如实回答,详细解析,而他依旧一知半解,与徐锦绣所说不谋而合。
见霍明脸上若有所思,徐锦绣便知晓,他说的话有被听进去,没有白费一番口舌。
“然后,第二个原因,”徐锦绣左手食指、中指一并竖起,“你问问题的方式不对,多问是不是,少问为什么。”
“这有区别吗?”霍明不解道。
“有,而且区别很大。类似你遇到一道难题,前者属于你尝试去解决,得出不确定的结果,找老师去验证,后者属于你觉得不会做,直接空着拿去问老师,换作我当你老师,我一定更喜欢前者。”
“为什么”三个字到了嘴边,几欲脱口而出,霍明突然反应过来,双手捂住嘴巴。
奈何好奇心疯狂作祟,难以压制,霍明只能睁着眼睛,眼巴巴的看向徐锦绣。
徐锦绣不禁一笑,按下霍明双手,“在我这你没必要顾忌,毕竟我不是你老师。”
“哦。”霍明傻愣愣的点下头。
徐锦绣接着说道:“之所以说,‘是不是’比‘为什么’好,原因在于,‘是不是’体现了你的个人思考,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想错了,改正就行。而‘为什么’,就有种把问题全部抛给别人,不乐意动脑的感觉,又懒又蠢。”
霍明按照徐锦绣的说法,将自己和李寒梅代入,进行场景模拟。
当他朝李寒梅问出为什么,隐约间,好似看到一对鄙视的眼神。
霍明心中豁然开朗,“徐姐姐,你说得对啊!以后我找老师问问题,就把为什么去掉,通通换成是不是!太阳为什么飞在天上却不掉下来,我就问太阳是不是有一天会下来!”
徐锦绣轻抚霍明发顶,含笑道:“孺子可教。不过,这个问题你最好别问你老师,问了他大概率不会告诉你。”
霍明眼珠子一转,“是不是不合时宜?”
“聪明!太阳的相关问题归属天体物理,涉及很多前置知识,一两句话讲不通,需要你的数学和语文水平提高到一定水准才能学习。”
霍明非常识趣的没有追问,什么是天体物理。
和语文数学扯上关系的,指定不是啥有趣的玩意。
“徐姐姐,两千年前,秦朝时期,有仙人下界,是不是你呀?”
“没错,是我。”徐锦绣坦然承认,“当年依照惯例,下界执行公务。”
“惯例?”
徐锦绣站起身,半坐在书桌边缘,环抱双臂,“九州官方以仙凡为界限,将文明划分为两个等级,并根据不同等级制定了两套外交策略。”
听闻九州二字,霍明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对于这个孕育出李寒梅和徐锦绣的超凡国度,他抱有十足的好奇。
“针对拥有完整成仙体系的星空文明,官方采取和平共处、平等互利、彼此尊重的原则。而无法诞生仙人的原始文明,官方奉行观测原则,待时机合适,就派人接触,先亮肌肉,再询问是否有意加入九州。愿意,官方进驻,开展现代化改造,不愿,一切照旧,当无事发生。”
都不用问,霍明自个就能想明白,当年秦朝始皇帝肯定拒绝了徐锦绣的邀约。
不然,他现在就和李寒梅、徐锦绣一样,属于九州人,而不是大唐人。
“徐姐姐,以你实力,横扫这个世界应该不难吧?”
徐锦绣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随后翻了个面。
“知道什么意思吗?”
“易如反掌?”
“知道就行。”
作为一位资深天仙,要是连原始文明都不能横扫,徐锦绣可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既然简简单单就能横扫,直截了当的入驻不就好了,还用得着问别人的意见?”
徐锦绣毫不客气的赏了霍明脑壳一巴掌。
“哎呀!打我干嘛?”霍明双手抱头,不满道。
“你这是典型的霸权思维,要不得。”
“我说的不对吗?”
徐锦绣难得板起脸,郑重其事道:“霍明,你记住,暴力解决问题,虽然高效,但同样会埋下巨大的隐患,只能在迫不得已,别无他选的时候,才能使用。”
霍明虽然不理解,但看着徐锦绣认真的脸色,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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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上。
风景秀丽,连绵道观与自然山水交融,安然静谧。
道观的一角,有间小屋。
杨还真端坐桌前,手执毛笔,满脸苦涩。
上山前,他在练字,上山后,他还在练字,那上山的意义何在?
就为了换个风景好的地?
那也太蠢了!
在黄麻纸左下末尾落下最后一个字,杨还真再也忍不住,开口道:“四师兄,我到底何时才能开始修行?”
徐子汜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行云流水的“道法自然”四个字,圆润的脸庞露出满意憨厚的微笑。
“小师弟,你觉着何为修行?”
“打坐,炼气,习道法!”杨还真一字一句道。
“你狭隘了,小师弟。”徐子汜把写好字的宣纸挪至一旁晾干,“观主曾言,人生无处不修行,所谓的打坐、炼气、习道法,不过修行一部分。”
“可我真的不愿再练字了!”
徐子汜目光从自个书法转向杨还真,瞧见的是一张极不情愿的脸。
“练字,其目的有三。一为识字,不识字如何能看懂经典古籍?看不懂经典古籍,又怎能继承我道门衣钵?
二为练手,我观核心传承乃是符箓之术,唯有手稳字正,方能画出符箓真意,落笔有神。
三为炼心,修行之路,道阻且长,道门经典,明心见性,若心思浮躁,纵使你天姿卓绝,亦走不长远。”
杨还真埋低头,一言不发,默默挨训。
此时,徐子汜腰间玉佩发出亮光,一道声音传入脑中。
【真传弟子,速来正殿集合。】
徐子汜瞥了杨还真一眼。
他腰上的玉佩一如往常,并无异样。
“小师弟,师兄且离开一趟,你好生练字,莫要懈怠。”
“师兄慢走。”
目送徐子汜迈出屋门,化作遁光飞去,杨还真当即泄气,趴到桌上,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神情沮丧。
“阿明,大虎,二虎,你们现在在村里干嘛呢?”
“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山上真的好无聊,好没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