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地域。
三十来栋房屋组成小村，坐落于山水之间。
小村东西走向，一条村道贯穿首尾。
村中央的祠堂旁，有间砖瓦屋，三间两廊式，占地近五百平，自带后院。
于一众茅草竹屋中，格外显眼。
嘎吱——
砖瓦屋的大门裂开一道缝隙，一颗脑袋从中探出，环顾四周。
左右屋门紧闭，村道无人行走。
灵动狡黠的双眼闪过一丝喜意，正要进一步拉开门，身后响起清朗的嗓音。
“霍明，今天功课完成了吗？”
眼中欣喜瞬间熄灭。
霍明瘪着嘴，不情不愿的关上门，转身低头，娴熟的摆出乖巧的模样，“差一点。”
李寒梅跨过门槛，站到屋檐下，一身短袖短裤凉拖鞋，手持电动小风扇，对着领口呼呼直吹，“是差一点完成，还是就写了一点。”
霍明十指搅成一团，不敢言语。
李寒梅脸色一沉，指向西侧里屋，“回房做功课，不做完不准出门！”
“可我和朋友约好下午一起……”
霍明小声辩解，没说完就被李寒梅打断。
“难道我没和你约好？哦，你和朋友的约定就是约定，必须严格遵守，和我的约定就是耳边风，可以忽略不计，是这个意思吗？”
霍明缩着脖子，不再吭声。
“回房，做功课，别让我说第三遍。”李寒梅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霍明今年才六岁，压根升不起叛逆的心思，只能双眼含泪，垂头丧气的朝李寒梅走去。
迈着千斤重的双腿，走上台阶，途径李寒梅身旁，霍明仰起小脸，投去委屈可怜、弱小、无助的眼神。
“少跟我装！”李寒梅面不改色，反手拍了下霍明额头，“你早上要是不偷懒，老实写完功课，我会拦你？”
卖惨的手段被识破，霍明没了法子，只得乖乖回屋。
拉下门把手，推开房门，感应灯自行亮起。
柔和的光线撒落，照亮小房间。
入门迎面是摆满书籍的书架，旁边紧挨着书桌和座椅，一张铺有软垫的木床紧墙角，与衣柜隔道相邻。
“功课，功课，成天就知道管我功课！留到晚上做是会少块肉吗？非得做完才能出门！”
霍明关上房门，骂骂咧咧的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名为《快乐暑假》的彩色书册，右手拾起铅笔。
所谓的功课，就是解书册上的习题，每天四页。
“明天我一口气写八页，等你问我功课的时候，我就把习题册拍你脸上，看你还能不能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
霍明放下铅笔，欣赏着满页解答完全的习题，咧嘴嬉笑。
“嘿嘿，总算写完了！”
先不管写得对不对，反正是按要求完成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玩。
“这下，谁能阻我？”
霍明合上习题册，飞速跑出房间。
客厅和庭院没见着李寒梅的身影，霍明懒得再找，一跃跳下台阶，转头扎进庭院西侧的杂物房。
不多时，霍明跑了出来，肚子上鼓起拳头大的小包。
“老师，我出门了！”
大声打过招呼，霍明打开门，双手按住衣服下摆，窜到屋外，宛如脱缰的野马，转眼跑没了影。
后院，桃树亭亭如盖。
树荫下，李寒梅背靠躺椅，闭目养神。
“真是的，总这样毛毛躁躁，外出不关门，也不怕家里遭了贼。”
李寒梅抬手一招，敞开的木门无声合拢，霍明书桌上的习题册也落入手中。
“看他作业写得怎么样。”
册子自行翻页，停在对应的页数。
“啧啧，这手鬼画符，不入我道门实在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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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沿着村道一路奔跑，临近村口一里处，拐入狭窄小道。
穿过一片密林区，抵达溪边滩地，视野豁然开朗。
妇人沿岸浣衣，青年河中捕鱼，孩童浅滩嬉戏，好不热闹。
在一众孩童中，霍明目光锁定三名年龄与他一般无二，光着膀子，在互相泼水的，当即挥手大声呼喊。
“大虎，二虎，还真！”
三人齐齐停手，朝霍明看去。
霍明迈开步子，跑到三人跟前，大口喘气，“对不起，我来晚了。”
许大虎粗眉大眼，手臂交叉抱胸，眉头紧皱，俯视比自己矮了半颗头的霍明，“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显而易见，这不是霍明第一次迟到。
“别提了！”霍明缓和呼吸，满腹怨气，“本来我都出门了的，结果还是让老师逮住，被迫去做功课。”
和霍明差不多高，相貌与许大虎七成相似的许二虎，插嘴提出疑问，“你直接跑不就好了？先生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他还追得上你？”
霍明撇着嘴，不知作何解释。
在村里人眼中，李寒梅双目昏花，行将就木，半桶水学识，是个只能教小孩认字的老头。
可在霍明眼里，李寒梅春秋鼎盛，神通广大，隔空取物、弹指生火、缩地成寸等招式信手拈来。
更小的时候，霍明就跟村里人说过这事，大人当他年纪小说胡话，朋友觉得他在捉弄自己，给他揍了一顿。
反复过确认自己的眼睛和脑子没问题，村里人也没合伙骗他，霍明形成了认知。
李寒梅有两套形象，一套是暮年老登，一套是健壮青年，前者面向村民，后者面向自己。
霍明还有个大胆的猜测。
自家老师，说不定是个仙人！
就在霍明浮想联翩时，面相白净，身形瘦弱的杨还真注意到他捂肚子的奇怪姿势。
“阿明，你是带了东西过来吗？”
此话提醒了霍明。
“对，我从家里带了吃的给你们！”
三人眼睛一亮，纷纷围到霍明身边。
他们四人小团体，地位最高是许大虎，因为他岁数最大，体格最壮，在场的没一个打得过他。
霍明地位次之，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多，隔三差五就能掏一样大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玩具或零食。
“是肉松饼吗？是肉松饼吗？”许二虎伸长脖子，兴奋发问。
“我还是喜欢辣鱼仔，够劲，有嚼头！”许大虎眼神炽热。
“我觉得脆鸭胗更好吃。”杨还真努力绷紧表情，维持一丝矜持。
“别猜了，是新玩意！”霍明掀开衣服下摆，掏出一个油纸包。
“啥呀，包这么严实？”许大虎不住的左右打量。
霍明神秘一笑，拆开油纸包。
一枚枚精致小巧的橘子瓣，堆成小堆，亮相众人眼前。
“橘子？这个月份有橘子了吗？”杨还真一脸愕然。
“不是橘子哦！”霍明不多解释，拿起一枚橘子瓣送进嘴里。
三人相视一眼，不分先后的动手。
橘子瓣入口，牙齿咀嚼。
三人瞪大眼睛，惊喜连连！
酸中带甜，柔软粘牙，明明不是橘子，却有橘子一般的风味，前所未有的体验。
大虎和二虎顾不得满足心中好奇，接连抓几枚橘子瓣，大口往嘴里塞。
杨还真虽然心底很想吃，但见霍明只吃了一枚，他不好意思再拿。
“阿明，这些是不是糖呀？”
“是啊！”
霍明点头承认，三人皆是震惊。
糖，可是稀罕货，每年也就春节有机会吃上一块半块。
还舍不得一次性吃完，都是用油纸包着，嘴馋了拿出来舔两下，又收回去。
手指头大小的糖块，够吃个把月。
如今霍明却带了一包分给大伙，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好兄弟。”许大虎一手拍上霍明肩膀，稚嫩的脸挂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多的不说，我爹今早牵了猪回家，准备明早宰了，我偷偷留一块肉给你。”
“我也留！”许二虎附和道。
“谢啦！”霍明不缺吃的，柴米油盐，肉蛋果蔬，一律不缺，不过朋友回馈的好意，他也不会拒绝。
李寒梅曾教导，有来有往，方是朋友。
单方面索取的，是把人当傻子，单方面赠予的，必定图谋不轨。
杨还真沉思片刻，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想不想测灵根？我兄长昨天传信回家，他明天会陪师父下山。”
气氛一时寂静，随后猛烈爆发。
“想！”许大虎和许二虎异口同声。
村子位于茅山脚下，故而名为茅村。
茅山上有道观，道观里有百年老神仙。
长生久视，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许大虎和许二虎作为茅村土生土长的孩子，自小就听父母长辈讲述神仙降妖除魔，救百姓于水火的故事，早已对仙人心生向往。
灵根，则是成仙路唯一的入门票。
至于缘由，许大虎和许二虎并不知晓。
大人们都这么说，却没一个解释原因。
兄弟俩的激动，杨还真早有预料。
他看到长兄信中提及测灵根之事时，也没比两人好多少。
只是，霍明不咸不淡的反应，令杨还真很是疑惑。
“阿明，你不想测吗？”
“我？”霍明又吃了一枚橘子瓣，“我得回去问问老师。”
“问先生干嘛？先生就一个教书老头，自己都要死要死的，懂啥修仙？”话里话外，满是许大虎对李寒梅的轻视。
霍明不置可否，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李寒梅绝非普通人，即便他没成仙，也肯定在成仙路上走了很远的距离。
所以，想要测灵根，找李寒梅就好，没必要舍近求远。
“大虎！”杨还真朝许大虎怒目而视，“先生教我们为人、识字，有恩于我们，对先生不言不逊，就是忘恩负义！你是想当忘恩负义的人吗？”
许大虎脸色涨红，搁以往，被杨还真怼脸骂，指不定要手底下见真章。
可如今，他还指望走杨还真的门路测灵根，有求于人，只能按下自己的坏脾气。
“抱歉，阿明。”杨还真规规矩矩的向霍明鞠了一躬，“我替大虎向先生道歉。”
“没关系。”霍明摆摆手，“老师向来大气，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杨还真摇了摇头，神情严肃，“老师是长辈，可以不计较，我们是晚辈，不能不上心。”
霍明了解杨还真性格，就和他名字一般，爱较真，索性转移话题。
“你长兄明天几时到？”
在心底对杨还真各种蛐蛐的许大虎，闻言立马将无关想法抛之九霄云外，竖耳倾听。
“明天一早。”
“我和二虎明早去你家！”生怕杨还真拒绝，许大虎又迫切的补充，“我们是穿过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你可不能不让我们进屋！”
“我没那么小气！”杨还真没好气的安抚住许大虎，再度看向霍明，“阿明，你也早上来吗？”
“嗯，要是老师准许的话。”
“阿明，还真，”许大虎突然揽住霍明和杨还真肩膀，“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两人被压得身子一低，齐声询问，“什么约定？”
“如果我们四个全都检测出灵根，将来实力有成，就携手行走江湖，惩奸除恶，将名声传遍天下！”
霍明咧嘴一笑，许大虎说的，正符合他内心所想，“我答应了！”
杨还真第一时间并未应下，而是抛出一个问题，“若作恶的，是我们四人之一呢？”
许大虎目露凶光，豪放出言，“由另外三人出手，清理门户！”
三人皆是一愣，平日神经大条，行事霸道的许大虎竟有这等觉悟！
“好！”杨还真同样揽住许大虎肩膀，“冲你这话，我答应了！”
许二虎紧接着应声，“我听大哥的！”
许大虎很满意自家亲弟的识时务，正准备大笑两声，下一秒，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行走江湖，是不是该有个名号？”许大虎看了看霍明和杨还真。
两人一想，还真是！
旋即陷入沉思。
片刻后。
霍明率先提议，“茅村四少，你们感觉怎么样？”
“不行。”杨还真摇头反对，“少是少爷的缩写，是显赫世家子弟用的称谓，我们又不是。”
“那就把少换成侠，茅村四侠！”
杨还真没来得及发表意见，许大虎直接拍板，“四侠好！就叫茅村四侠了！”
许大虎分别指向每个人，“我长得最高，力气最大，是四侠里的大侠，负责保护大家！阿明，你点子多，当二侠，还真，你冷静聪明，当三侠，你俩一起，负责出谋划策！”
许二虎没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急了。
“我！大哥，还有我！我是什么侠？”
“你……”许大虎绞尽脑汁思考，过了半晌，终于有了主意，“你年龄最小，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在哥哥们后边，吃香喝辣！”
“名号，我要名号！”
“呃……虎侠，就叫虎侠！”
许二虎歪下脑袋，掰着手指头，小声念一遍一二三四，“大哥，怎么不是四侠呀？”
许大虎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杨还真笑了笑，出声替许大虎解围，“四侠和我们名号冲突了，所以你是虎侠。”
“对，没错，就是这样！”许大虎连声附和，并向杨还真投去感激的目光。
“噢，我听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