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时分。

　　林慕为权风打造完“燕子风”短刀后登上城墙。

　　暮色正从永夜森林方向压过来。

　　天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暗沉的赭红，云缝里漏出的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极不正常极压抑的暗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缓慢地烧着。

　　城墙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垛口上搁着几碗守卒喝了一半的凉茶，水面在旗杆的震颤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文浩然站在城墙最西端的垛口前，手握竹简，面朝北方。

　　他身后三步外，三名护卫沉默地站成一排。

　　月儿坐在垛口边沿上晃着腿，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文浩然望着远处那片密布的乌云，眉头微微锁着。

　　“前几天飞出去的信鸽，还没有回音？”

　　身后一名护卫低声道：“没有。”

　　文浩然将竹简在掌心里磕了一下。

　　还有六天宗门支援才能到，但今天已经有化劲妖兽出现了。

　　昨天那三波攻势里，第一波还是明劲妖兽打头阵，第二波暗劲妖兽就来了，到了第三波，那头铁甲狂犀顶着浩然气的光流冲了一段距离，皮肉被灼得焦黑也不退。

　　信鸽是四天前飞出的，正常情况下应该回到河源了。

　　似乎有些奇怪。

　　他往前迈了一步，竹简上的墨字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极微的纯白光芒。

　　正要出手，林慕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才黄昏。”

　　林慕望着城下稀稀落落的妖兽群。

　　数量不多，大多是些低阶妖兽在护城河对岸徘徊，试探性地往城墙上爬，被滚木和礌石砸下去又爬上来。

　　“浩然气攒着晚上用，这些交给我。”

　　林慕没有等他点头，右手将肩上旧布一扯，风刺的枪身在暮色中泛起暗沉的乌金光泽。

　　他左脚在垛口上一蹬，身形如夜隼般从城墙上纵身跃下。

　　衣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在半空中将长枪一横，落地的瞬间枪尾的拳骨砸在护城河对岸一头正在攀爬的妖狼头顶。

　　那头妖狼连嗥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颗头颅被拳骨砸进了胸腔。

　　他拔枪，横枪，枪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暗金弧光。

　　三头妖狼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他骤风步踏出，身形贴着地面斜掠而出，枪尖在最近那头妖狼咽喉处一点即收。

　　妖狼落地时咽喉喷出一道血箭。

　　第二头妖狼从背后扑来，林慕头也不回，枪尾向后一击，砸在妖狼下颌骨上。

　　整头妖狼被轰得横飞出去，撞在护城河对岸的乱石堆里不再动弹。

　　第三头妖狼趁他枪尾未收时扑到面门。

　　林慕左手松开枪杆，五指微曲成爪，裂石爪的三指内扣精准地锁住妖狼的颈骨。

　　咔嚓一声，捏碎了。

　　城墙上传来了守卒的喝彩声。

　　有人用刀柄捶着垛口，有人扯着嗓子朝城下喊“武秀才”。

　　月儿坐在垛口边沿上，晃着的腿停了一瞬，随后不屑地哼了一声。

　　文浩然将竹简收回袖中，站在垛口前静静地看着，关注点在林慕长枪上。

　　护城河对岸的妖兽被林慕几枪挑翻了大半，剩下的开始往后退，在乱石堆边缘聚成一圈。

　　只有一头铁甲狂犀依然坚守。

　　它的体型比昨天那头铁甲犀完全体还要大上整整一圈，脊背上覆盖着暗灰色的骨甲，每一片骨甲边缘都嵌着极细极暗的金色纹路。

　　独角足有成人手臂粗细，角尖在暮色下泛着幽冷的暗金寒芒。

　　四蹄在河岸的泥地上刨着深坑，每一次呼气都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这是成年铁甲狂犀，化劲。

　　林慕将风刺横在身前，盯着独角尖端那一道最深最密的暗金纹路。

　　铁甲狂犀的纹路集中在独角尖端和前蹄蹄腕上，纹路的走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硬拽到体外，每一道纹路都在角尖处汇聚。

　　林慕决定陪它玩玩，毕竟叶家还在等他锻兵器，务必要给他们一个“完整的”。

　　铁甲狂犀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它低下头，独角对准林慕，后蹄在河岸上刨出一个深坑，然后整个身体如一座移动的骨甲小山般碾压过来。

　　林慕侧身避开独角，枪尖在狂犀的肩胛骨上划了一道。

　　枪尖擦过骨甲时溅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白痕。

　　狂犀的冲势不减，它撞碎了林慕身后乱石堆。

　　碎石在暮色中四散纷飞，打在城墙上噼啪作响。

　　城墙上的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

　　守卒们伸着脖子往城下看。

　　不知是谁先嘀咕了一声。

　　“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连一头狂犀都打不动？”

　　林慕在碎石雨中踏风步连踩，始终与狂犀保持着三丈距离，目光死死钉在独角尖端那些暗金纹路上。

　　狂犀的纹路每一次亮起，都是它发起冲撞的前兆。

　　独角尖端先亮，然后是前蹄蹄腕，最后纹路从蹄腕反向窜回独角，整头犀牛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他需要确定的是纹路亮起时，劲力是从独角流向蹄腕，还是从蹄腕流向独角。

　　第三轮冲撞。

　　第四轮。

　　第五轮。

　　狂犀的冲撞越来越狂暴，独角每一次顶击都在乱石堆中犁出一道深沟，碎石被它的蹄子踩得粉碎。

　　林慕依旧在躲，依旧在观察。

　　衣襟被独角擦过好几次，肩上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裤腿被碎石划破，但他始终没有出重手。

　　城墙上开始有人不耐烦了。

　　“怎么还没打完？”

　　“这都躲了多少回了，不行就上来吧，让浩然哥出手吧！”

　　“我有点饿了。”

　　月儿在垛口边沿上吐槽着。

　　接下来是第六轮冲撞。

　　狂犀低吼一声，独角尖端亮起时林慕终于看清了。

　　纹路的亮起方向是从独角流向蹄腕。

　　冲撞的动能在它体表的天然纹路中加速流转，角尖蓄力，蹄腕爆发。

　　狂犀冲到他面前时独角距离他的胸口只剩三尺。

　　林慕侧身避开，纹路亮起的频率、暗金光芒在纹路中流转的速度、冲撞时劲力从角尖到蹄腕再回到角尖的完整回路--全数被武道万法捕捉。

　　观摩完毕，可复刻：铁甲狂犀本源印记。

　　是否复刻？

　　他心中默念“是”。

　　一股极沉极蛮的劲力记忆涌入丹田，从角尖的蓄力纹路到蹄腕的爆发纹路，再回到角尖，一个完整的冲撞回路。

　　狂犀再次冲来。

　　林慕不再躲闪。

　　他左脚碾地，身形不退反进，风刺的枪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暗金弧光，精准地从独角尖端与蹄腕之间的纹路缝隙中刺进去。

　　枪尖贯入狂犀颈下那一片没有骨甲覆盖的柔软部位。

　　九婴印记顺着枪尖炸开，狂犀的冲势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僵住了。

　　四蹄在河岸上刨出最后一个深坑，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脊背上的骨甲砸在乱石堆中。

　　城门上催战的士兵突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