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阴。
扬州,辽国南方边城。
凉风吹过街道,呜呜悲恸。
昔日的繁华鼎盛,软红香土,如今只余残垣断壁,碎石瓦砾。
府衙内。
尸横遍地,腥气弥漫。
“交人。”
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周围的军士宛如收到指令的傀儡,瞬间停止,伫立原地。
青石板铺设的地面,遍布蛛网般的裂纹。
在裂纹正中央,躺着个一脸血污的中年男子,碎裂的甲片夹杂着布条一样的戎服,如柳絮挂满周身。
本该隆起的胸膛向下凹陷,破开一个大洞,四肢异常的弯曲,气息微不可闻。
“交人。”
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语句,又一次响起。
中年男子勉力睁开仅余半残的右眼,望向立于屋檐与台阶之间,那道挺拔的身影。
身披黑红明光铠,头戴红缨狮头铁胄,脸覆青鬼修罗面甲,气质如渊。
“咳咳……”中年人颤抖的张开嘴唇,混杂内脏碎片的鲜血泉涌而出,“冠军侯……竟是你亲自率军……本侯……输得不冤。”
“本侯留你一口气,不是想听你等败将的自我安慰。”霍景恒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俊毅冷漠的脸,“再说一遍,交人”
“交你……全!家!”中年人猛的暴起,化作血光,朝霍景恒冲去。
霍景恒不悲不喜,瞳孔中倒映的人影飞速放大。
嘭——
似烟火绽放,血肉飞溅。
一颗残破的头颅跌落在地,不断翻滚,直至撞到台阶,反弹半截,方才停止,而头颅往下的躯体,已然不见踪影。
一位全身被甲胄包裹的将士步履急促的走到台阶下,毫不在意浸染青石板的血水,朝霍景恒单膝下跪,垂头拱手。
“将军!手下已带人搜遍府衙,未找到小公子,是否需要将搜查范围扩至全城?”
铿锵的语气,带着狂热与敬畏。
霍景恒不做声,双眼闭合。
身边金光升腾,环绕周围,一股无形气场迅猛扩张。
百米,千米,直至整个扬州城。
在场将士只觉得心头一沉,好似有座望不见顶的大山,屹立跟前。
片刻,气场回缩。
霍景恒猛的睁眼,冷哼一声,恍若天雷炸响。
“鼠辈!”
霍景恒右手握拳,转腰朝北,斜上直刺。
一道三米高,相貌与霍景恒一般无二的金色光影浮现身后,以一模一样的姿势,挥出右拳。
拳锋所向,万物粉碎,屋檐当场没了三分之一。
不多时,霍景恒收拳而立,面沉似水。
“人已被带往北地,不必再找。”
“是。”将士依旧跪地,垂首等待下一步命令。
金色光影缓缓破碎,变换为一缕缕金丝,四面八方的钻入霍景恒身体。
“影,你带一百军士,召集全城剩余百姓,清理战场,尸体集中焚烧,愿意投降的俘虏暂且收押,待后续队伍接收,不愿投降的,杀了,一块烧掉。”
“得令!”
“务必记住,约束好军士,不得伤及百姓。以前扬州是辽国边城,但从现今起,是我大唐北伐第一线,百姓亦是我大唐百姓,万不可随意行事。谁敢违令,军法伺候!”
听闻“北伐”二字,影的身子不禁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属下明白!”
“下去吧。”
影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士,比了个手势。
所有军士得令,随影离场。
寂静的府衙,仅剩霍景恒一人。
他遥望北方,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戾气与杀意,随后垂眸看向右手。
只见,一道鲜艳的伤口横贯四根手指,却无血液流出。
“没有牛鼻子的道法痕迹,也没有书呆子的正气残留,出手之人应是名武夫。”
霍景恒右手握拳,用力握紧,皮肤因此绷直,伤口被拉开,深可见骨,但依旧未有流血。
“梭形切创,创缘整齐,创角尖锐、创壁光滑。”
“武器用的刀或剑?”
“看修为,至少是暮登楼。”
“呵,倒是看得起本侯!”
霍景恒一声冷笑,伤口处金光流转,肉芽蠕动,眨眼间,恢复如初。
“你有本事,当一辈子老鼠,别让本侯找到,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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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领着数名军士走出府衙,沿着街道匆匆前行,头也不抬的路过一座保持完好的三层酒楼。
酒楼的楼顶上,一双眼睛悄无声息的注视一切。
眼睛的主人,是一名奇特的青年。
轻盈蓬松的碎盖发,灰色长袖外套,内搭白短衫,配套黑色休闲长裤,黑白运动鞋。
端正的五官,柔和的线条,再以一张不大不小,脸型恰好的脸为基底,搭配似近似远的气质,端的是一眼万年。
影与众军士消失于街道尽头。
青年身旁的空间一阵扭曲,一只白色运动鞋从中踏出。
接着是深蓝牛仔裤大长腿,同款深蓝牛仔外套上身。
最后是一个顶着灰白黑中分发型,长有绝美桃花脸的脑袋。
来人嘴角上扬,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梅梅,到我的地盘也不打声招呼,还是不是朋友了?”
“你能找到我,说明我打过招呼了。还有,徐锦绣。”青年淡淡的瞥了来人一眼,“请叫我的名字,李寒梅,或者道号,青萍,不要用梅梅这个傻鸟称呼。”
“这不显得亲切吗?”徐锦绣揽过李寒梅肩膀,笑容更甚,“咱们都多少年老朋友了,喊名字、喊道号的,多见外!”
“你还是见外点比较好。”李寒梅不动声色的拨开徐锦绣胳膊,“省得某天因左脚先踏入道门大殿被人一拳打死。”
徐锦绣虎躯一震,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一个大退,与李寒梅拉开一臂距离,“你难得现世,还特意现身我面前,有事要我做?”
李寒梅望向不远处的府衙,“锦绣,你知道为什么一方小小行星系,大掌教却要你来坐镇吗?”
徐锦绣眼珠子一转,笑容渗出一抹蔫坏,“她嫉妒我的美……”
话没说完,徐锦绣突然“呜呃”一声,面容扭曲,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她……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李寒梅呵呵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可恶……忘记你对她不设防了!”
过了好一会,徐锦绣才缓过劲,重新站起,只是时不时咧开嘴角,倒吸冷气。
“所以,你是来抓反贼的?”
“几条阴沟里的蛆虫,也配我亲自走一趟?”李寒梅嘲讽冷笑,“我是循着到季年道意波动过来的。”
“谁?”徐锦绣怀疑自己听错了。
“季年,当年的剑道魁首。”
徐锦绣脸色骤变,神情严肃,“你成功了?”
李寒梅摇摇头,“仙成道,道归天,天地存,道不灭。理论上,仙与道一体,仙纵使身陨,亦可从道中复苏。可理论归理论,想落到实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这个境界也做不到?”
“我是境界高,不是无所不能。”
李寒梅右手轻抬,五指摊开,掌心上生出黑白两缕剑气,似太极阴阳鱼,旋转环绕,逐渐加速,向中心靠拢,收缩成一个无限小的极点。
徐锦绣凑到极点前,细细感受。
得到的反馈是,无。
境界差距太大,连认知都做不到。
“那你这趟的来意是?”
李寒梅右掌一合,极点无声消散,“有点想法,过来做个尝试。”
“噢。”徐锦绣微微颔首,“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帮忙?”李寒梅上下打量徐锦绣,眼含不屑,“区区天仙,帮得了什么?加油呐喊,摇旗助威吗?”
徐锦绣拳头硬了。
区区天仙,这话也就李寒梅说得出口。
“既然看不起我,那你还让我过来?”
“朋友一场,送你一道机缘。”话音刚落,李寒梅转头看向北方,“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李寒梅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靠!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机缘!”徐锦绣急切道。
“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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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北岭地。
寒风呼啸,雪覆山林。
李寒梅凭空出现,悬于积雪之上。
在他跟前,是一棵高大的柏木,树冠庞大,枝繁叶茂。
柏木根处,有一团锦绣襁褓,簇拥着一张粉雕玉琢、睡容安详的小脸。
狂风裹着冰雪,肆虐大地,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在襁褓一尺之外。
“小家伙,踩了狗屎运了!”
李寒梅抬手一招,襁褓缓慢升起,飘至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根树枝。
树枝笔直,长三尺六寸,约拇指粗细,近端六寸处,有一节拇指长的凸起,除了散发莹莹绿光,卖相上平平无奇。
“千万公顷林地,上亿棵树,偏偏选了这一棵,还正正好压着岁时,这运气,买彩票都能中两张。”
李寒梅伸出手,揽襁褓入怀,瞧着婴儿熟睡的模样,不禁莞尔。
新生儿的纯粹无暇,永远让人心动。
“说起来,出道至今,我还从未亲手带大一个孩子。”李寒梅捏了捏婴儿鼻尖,“小家伙,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婴儿打了个喷嚏,小嘴吧唧两下,继续呼呼大睡。
“不说话,我当你不介意了!”
“走,先给你找个奶妈。”
李寒梅收起树枝,一步踏出,天地变幻。
顷刻间,温暖如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