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会动的石头
自从那晚狼群袭击之后,萨米就变了个人。
不,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奇怪了。
他不再蹲在村口等商队,不再翻晒野果干,不再跟雷恩斗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颗蛋上——抱着它晒太阳,抱着它听声音,抱着它睡觉,连上厕所都要把蛋夹在腋下。
“你是不是疯了?”艾伦第三天终于忍不住问。
“我没疯。”萨米把蛋贴在耳朵上,一脸严肃,“它在动。真的在动。我听到了。”
“你三天前就说它在动。”
“它一直在动!越来越频繁了!”萨米把蛋举到艾伦面前,“你听!”
艾伦把耳朵贴上去。冰凉的蛋壳,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驴打喷嚏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萨米把蛋又收回去,抱在怀里,“我以前当骗子的时候,需要听对方的呼吸来判断他信不信我。我的耳朵比你们都好使。这颗蛋里,有东西在活。”
雷恩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驴的缰绳。他被驴摔了第九次,脸上又多了一个蹄印,正龇牙咧嘴地揉屁股。
“也许里面是怪物。”雷恩说,“孵出来把我们都吃了。”
“不会。”萨米说,“我骗了四十年,从来没孵出过怪物。”
“你也没孵出过蛋。”
萨米不说话了,只是把蛋抱得更紧了。
莉莉蹲在歪脖子树下,正在练习让花开得更久。她听到萨米的话,抬起头,看了看那颗蛋。
“也许真的能孵出来。”她说,“万物皆有灵。只要有温度,有耐心,石头也能发芽。”
“这不是石头。”萨米说,“这是蛋。”
“你之前说它是石头。”
“那是之前。现在是蛋。”
艾伦叹了口气,端着汤碗走到灶台旁边,不再理他。
格鲁坐在棚子门口,抱着布娃娃,远远地看着萨米和那颗蛋。他不敢靠近——不是因为怕蛋,是因为怕蛋里如果真的孵出什么东西,那东西一定很小,而小东西都很可怕。
“你不去看看?”莉莉问他。
“不去。”格鲁摇了摇头,“小的东西……会突然动。我受不了。”
“你是怕蝴蝶那种?”
“比蝴蝶还可怕。至少蝴蝶会飞走。蛋里的东西,不知道会干什么。”
莉莉笑了,继续练习她的花。
驴蹲在灶台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它对那颗蛋毫无兴趣——对它来说,只有两样东西值得关注:吃的东西和会踢它的东西。蛋不属于任何一类。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萨米几乎不睡觉了。他整夜整夜地抱着蛋,坐在歪脖子树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那是他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他已经四五十年没哼过了。
艾伦每天晚上起来上厕所,都能看到萨米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
“你不睡会死的。”艾伦说。
“孵出来再睡。”萨米说。
“万一孵不出来呢?”
萨米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等到孵出来为止。”
艾伦没有再说。他回到屋里,躺在地铺上,听着窗外的摇篮曲,慢慢睡着了。
夜里,月亮很圆。
萨米靠在歪脖子树上,怀里抱着那颗蛋,半梦半醒。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蛋壳,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
很轻。像树枝折断,像冰面裂开,像蝴蝶破茧。
萨米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下,蛋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细细的,弯弯的,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
“咔。”
又一条。
“咔。咔。咔。”
裂缝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蛋壳开始颤抖,整颗蛋在萨米的手心里震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萨米的嘴张开了,但他发不出声音。
“咔——啪!”
一小片蛋壳从顶部弹飞了,落在萨米的膝盖上。
从洞里,伸出了一个东西。
黄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小团蒲公英。它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有没有危险。
然后,整个蛋壳裂成了两半。
一团黄色的毛球从里面滚了出来,落在萨米的腿上,滚了一圈,又滚到了地上,在草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最后停在一堆落叶旁边。
它不动了。
萨米低头看着那团毛球,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只鸟。
不,那不是鸟。那是一团长了腿的毛球。它的身体圆滚滚的,几乎看不到脖子。两条腿又细又长,像两根火柴棍,撑着一个比身体大三倍的毛球,看起来随时会倒。它的嘴巴很短,喙是橙色的,眼睛又大又圆,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干。
它不会叫。它张开嘴,发出“噗”的一声,像是放了一个小小的屁。
然后它开始吃东西。
它低下头,啄了一口落叶。嚼了嚼,吞了。又啄了一口土。嚼了嚼,吞了。又啄了一口自己的脚。
“那个不能吃。”萨米终于找回了声音。
毛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啄自己的脚。
萨米把它捧起来。毛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在他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啄他的手指。
“这不是吃的。”萨米说。
毛球不听,继续啄。
萨米笑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毛球的黄色绒毛上。毛球抖了抖身子,把水珠甩掉,然后又开始啄。
“你出来了。”萨米说,声音在发抖,“你真的出来了。”
毛球“噗”了一声。
萨米抱着它,坐在月光下,哭得像一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艾伦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怎么了?”他揉着眼睛走出领主府,看到院子中间围了一圈人——雷恩、莉莉、格鲁,还有几个早起的村民。驴也凑了过去,伸着脖子往里看。
萨米站在人群中央,双手捧着一团黄色的毛球,脸上带着一种艾伦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骗子的狡黠,不是失败者的沮丧,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骄傲。
“孵出来了。”萨米说,“我的蛋,孵出来了。”
艾伦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团毛球。
毛球正在吃萨米手心里的面包屑——那是萨米从自己早饭里省下来的。它吃得很快,嘴巴像一台小机器,不停地啄、啄、啄,面包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是什么?”艾伦问。
“恐鸟。”萨米说。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孵出来的,我能不知道?”
艾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团毛球。黄色的绒毛,橙色的喙,又细又长的腿,圆滚滚的身子。
“它看起来像一只长了腿的土豆。”艾伦说。
毛球抬起头,看了看艾伦,“噗”了一声,然后继续吃。
“它在跟你打招呼。”萨米说。
“它在放屁。”
“那是它的叫声。”
“恐鸟的叫声是‘噗’?”
萨米想了想。“也许它还小,长大了就会叫了。”
毛球吃完了面包屑,开始在萨米手心里转圈。它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转了三四圈之后,它停下来,蹲下,把脑袋缩进绒毛里,不动了。
“它怎么了?”雷恩问。
“吃饱了,睡了。”萨米小心翼翼地把毛球放在怀里,用袍子裹住。
“你以后都要这样抱着它?”莉莉问。
“对。”萨米说,“直到它长大。”
“它会长多大?”
萨米想了想。“恐鸟……大概两米高?”
格鲁听到“两米高”,往后缩了一步。他两米五,不怕两米高的东西,但他怕两米高的东西突然动。
“它会咬人吗?”格鲁问。
“不会。”萨米说,“它只吃素。”
格鲁松了一口气。
艾伦看着那团在萨米怀里呼呼大睡的毛球,沉默了一会儿。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萨米愣了一下。“名字?”
“你孵出来的,你得起名字。”
萨米低头看着怀里的毛球。它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绒毛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石头。”萨米说,“叫石头。”
“石头?”雷恩皱起眉头,“它明明是活的,叫石头?”
“我抱了它那么久,一直以为它是石头。”萨米说,“结果它不是。所以叫石头,提醒我自己,别把活的东西当成死的。”
雷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没有再说什么。
莉莉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毛球。“它好可爱。我可以摸摸吗?”
“轻一点。”
莉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毛球的绒毛。毛球动了动,把脑袋缩得更深了,但没醒。
“它好软。”莉莉说。
格鲁远远地看着,也想摸,但不敢。“它真的不咬人?”
“不咬。”
“它不会突然飞起来?”
“它没有翅膀。”
格鲁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蹲下,伸出巨大的手掌。他的手比毛球的整个身体还大,手指粗得像香肠。
他轻轻碰了一下毛球的绒毛。
毛球没反应。
格鲁又碰了一下。
毛球还是没反应。
格鲁笑了。“它不吓人。”
“它才出生一天,吓不了人。”艾伦说。
格鲁把毛球从萨米手里轻轻捧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毛球太小了,躺在格鲁的手掌上,像一颗放在盘子里的汤圆。
“它好轻。”格鲁说。
“它还在长。”萨米说,“再过几个月,你就捧不动了。”
格鲁小心翼翼地把毛球还给萨米。毛球被折腾了一通,居然没醒,依然呼呼大睡。
驴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它伸着脖子,凑近萨米的胸口,用鼻子闻了闻毛球。
毛球突然醒了。
它从绒毛里探出脑袋,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灰色的、长着长耳朵的脸。那双驴眼睛正盯着它,距离不到十厘米。
毛球的葡萄干眼睛瞪得圆圆的。
它的嘴巴张开,但没有发出“噗”。它发出一声尖叫——又细又尖,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然后它从萨米怀里跳了出来,滚到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驴愣住了。它只是想闻闻,没想吓它。
“石头!”萨米赶紧把毛球抱起来,“别怕,别怕,那是驴,不咬人。”
毛球把脑袋埋在萨米的指缝里,不肯出来。
驴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萨米的手,想再看一眼毛球。毛球感觉到驴的气息,抖得更厉害了。
驴的耳朵竖了起来。它看了看毛球,又看了看萨米,然后打了个响鼻。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它怕我?”
驴挺起胸膛,迈着方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它很得意。”雷恩说。
“它当然得意。”艾伦说,“这是第一次有东西怕它。平时都是它怕别人——怕你骑它,怕你烦它,怕你吵它。现在终于有个东西怕它了,它能不得意吗?”
驴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眯着眼睛,看起来心情很好。
毛球在萨米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它探出脑袋,偷偷看了一眼驴的位置,确认驴没有靠近,才松了一口气。
“噗。”它说。
“它在骂驴。”莉莉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萨米把毛球——不,石头——放回怀里,用袍子裹好。石头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黄色脑袋,两只黑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它饿了。”萨米说。
“它刚吃了你的早饭。”艾伦说。
“那是早饭前。现在又饿了。”
艾伦叹了口气,走到灶台旁边,从筐里抓了一把野果干,递给萨米。“省着点吃。我们也没多少存粮了。”
萨米接过野果干,掰成小块,喂给石头。石头吃得很快,嘴巴不停地啄,野果干屑掉了一地。
“它比我还能吃。”雷恩说。
“你吃不过它。”萨米说。
雷恩不服气,但也无法反驳。
艾伦站在灶台前,开始煮汤。今天的汤里少放了一把野果干——因为大部分被石头吃了。
他一边搅汤,一边看着院子里的一幕:萨米抱着石头坐在歪脖子树下,一边喂食一边哼摇篮曲;莉莉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摸石头的绒毛;格鲁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憨憨的笑;雷恩在跟驴吵架,驴今天心情好,没踢他;石头吃饱了,又睡着了,在萨米怀里缩成一团黄色的毛球。
艾伦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某日:夜里,蛋孵出来了。是一只黄色的胖鸟。不会叫,只会“噗”。萨米给它取名叫“石头”。它很能吃,把存粮吃了一半。*
*石头怕驴。驴很得意。*
*总结:我的领地里又多了一个废物。一只不会飞的鸟。一只怕驴的鸟。一只只会吃的鸟。*
*但它挺可爱的。*
他合上本子,把汤盛出来,一碗一碗地分给大家。
“喝汤了。”他说。
萨米抱着石头走过来,单手接过汤碗。石头醒了,从袍子里探出头,闻了闻汤的味道,然后“噗”了一声。
“它说它也要喝。”萨米说。
“它吃野果干就行。”艾伦说。
“它想喝汤。”
艾伦看了看石头。石头用那双葡萄干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艾伦叹了口气,舀了一小勺汤,吹凉了,递到石头面前。
石头啄了一口。
它的眼睛亮了——虽然本来就是亮的,但更亮了。它张开嘴,“噗噗噗”地叫了好几声,像是在说“好喝好喝好喝”。
“它喜欢。”萨米说。
“它什么都喜欢。”艾伦说。
石头又啄了几口汤,吃饱了,缩回袍子里,继续睡。
萨米端着汤碗,坐在歪脖子树下,一边喝汤一边低头看怀里的毛球。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艾伦从未见过的表情——安详的、满足的、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萨米。”艾伦喊了一声。
萨米抬起头。
“你以前骗人的时候,想过自己会孵蛋吗?”
萨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想过。四十年前没想过,四天前也没想过。”
“那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萨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头。石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色肚皮。
“比以前好。”萨米说,“以前我骗人,骗完了心里空空的。现在喂石头,喂完了心里满满的。”
艾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端着汤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驴蹲在灶台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雷恩在修栅栏——被格鲁撞坏的那截还没修好。莉莉在歪脖子树下种花,这次种的是不会发光的普通花。格鲁在搬石头,这次搬得很小心,没有砸到脚。
萨米抱着石头,哼着摇篮曲。
阳光很好。
艾伦喝了一口汤,觉得日子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虽然存粮少了一半,虽然锅里又漏了,虽然栅栏还没修好。
但多了一只胖鸟。
一只不会飞、不会叫、只会吃的胖鸟。
一只怕驴的胖鸟。
一只可爱的胖鸟。
艾伦笑了笑,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明天,”他对自己说,“再多采点野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