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采药
天还没亮,陆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后脑勺那根断掉的椽子硌的。老屋的炕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床旧棉被,棉被上有一个坑,正好卡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苏大壮院子里传来磨刀的声音——老头在磨一把柴刀,嚯嚯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陆沉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斩魔刃。刀刃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下去,像睡着的萤火虫。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凉的,滑的,没有任何缺口。昨晚没有出刀,但他知道今晚不一定。
他把匕首塞回枕头底下,穿上胶鞋,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上有一抹橘红色。五亩地的苗又长高了一截,昨天刚冒出两寸,今天已经有巴掌高了。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露珠挂在叶尖上,被晨光一照,像一颗颗碎钻。
陆沉蹲在地头,用手捏了一片叶子。
灵气很足。
足到不正常。
他用神识扫了一圈——村子还在睡着,没有人注意到这片地里的异常。但灵植的气息已经开始往外扩散了,像煮开的水,锅盖快压不住了。
“遮灵散。”他想起了林婉儿昨晚说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村东头走。
林婉儿住在小学旁边的一间砖瓦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院门没关,陆沉站在门口,看到林婉儿正在院子里打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散着,还没扎起来。弯下腰打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林老师。”陆沉喊了一声。
林婉儿直起腰,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早?”
“你昨天说的遮灵散,需要什么药?”
林婉儿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进来,我写给你。”
院子里有一张小木桌,上面摆着几个碗和一本翻开的《本草纲目》。林婉儿从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作业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三种。”她把纸递给陆沉,“夜明草、血灵芝,加上你地里那些灵植的叶子。”
陆沉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是在黑板上写板书。
“夜明草长在哪儿?”
“后山,鹰嘴崖。悬崖朝北的那一面,只有那儿有。”林婉儿看着他,“鹰嘴崖很陡,一般人爬不上去。”
“血灵芝呢?”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一下:“血灵芝长在阴气重的地方。我探测过,后山山谷里有一个溶洞,洞口有灵力波动——可能就是魔修的据点。血灵芝就长在溶洞外面的石壁上。”
陆沉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我去采。”
“我跟你去。”林婉儿说。
“不用。”
“夜明草你不认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怎么采?”
陆沉看着她。林婉儿的眼神很坚定,不是那种“我想帮忙”的坚定,而是那种“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偷偷跟去”的坚定。
“行。”陆沉说,“但你得听我的。”
“好。”
“我说跑,你就跑。”
“好。”
“别问为什么。”
林婉儿笑了一下:“好。”
她转身进屋,换了一双运动鞋,把头发扎成马尾,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水、干粮、一把小药锄和一卷绷带。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天刚亮透,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清脆,有的拖长,像在互相喊话。
陆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林婉儿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了。
“你……你走慢点。”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陆沉停下来,回头看她。
“体力不行?”
“我是医生,又不是运动员。”林婉儿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走这么快干嘛?赶着投胎?”
陆沉没有接话,等她喘匀了,继续走,但步子放慢了一些。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鹰嘴崖。
崖壁像被刀劈过一样,直上直下,最高的地方有七八十米。朝北的那一面长年晒不到太阳,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陆沉往下看了一眼——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堆满了碎石。如果掉下去,不死也残。
“夜明草在哪儿?”他问。
林婉儿趴在崖边,往下指:“看到那块凸出来的石头了吗?石头下面那一片发光的,就是夜明草。”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崖壁下方二十米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缝隙里长着一丛草,草叶是银白色的,在背阴处发出淡淡的荧光。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下去?”林婉儿从包里掏出一捆绳子,“我带了登山绳,可以——”
她话没说完,陆沉已经翻过了崖边。
他没有用绳子。
他一只手扣住石壁上的缝隙,脚踩在凸起的石棱上,像壁虎一样往下爬。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指扣住的地方都是最结实的岩缝。
林婉儿趴在崖边,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小心点!”她喊。
陆沉没有回应。他专注于每一个手点和脚点——这是特勤局的基础训练,徒手攀岩,不借助任何工具。他在训练场上爬过比这陡十倍的山壁。
三分钟后,他到了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夜明草长在岩石的背阴面,叶子细长,银白色,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冰片。他用指甲掐断草茎,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他采了十几株,塞进怀里,然后开始往上爬。
上来比下去难。手点不好找,石壁上的青苔很滑,他的胶鞋踩在上面打了一次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林婉儿吓得尖叫了一声。
陆沉的手指死死扣住一条石缝,脚尖踮在一块只有巴掌大的石棱上,停了两秒,等心跳平稳了,继续往上爬。
五分钟后,他翻上了崖顶。
林婉儿坐在地上,脸色发白,眼眶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陆沉把夜明草递给她:“数数,够不够。”
林婉儿接过草,手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低头数了数:“够了。十五株,能配三批药。”
她把夜明草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下一站,血灵芝。”
陆沉看着她:“你还行吗?”
“行。”林婉儿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绕过鹰嘴崖,往山谷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陆沉突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林婉儿停下。
林婉儿立刻蹲下来,大气不敢出。
陆沉闭上眼睛,神识像水一样漫出去。
前方三百米处,有一层雾。雾很浓,白得发亮,像一堵墙。雾的边缘有灵力波动——是阵法。
魔修的据点就在雾后面。
但血灵芝长在溶洞外面,也就是阵法覆盖的边缘地带。不需要进阵,只要靠近石壁就能采到。
陆沉睁开眼睛,回头对林婉儿做了个手势——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林婉儿点头。
陆沉一个人往前走,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雾气边缘,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果然。
雾气外三米处的石壁上,长着一片血红色的灵芝。灵芝不大,最大的只有巴掌大,最小的像硬币。但颜色很正,红得像凝固的血。
他伸出右手,用灵力包裹住手掌,然后迅速探进雾气,一把抓住最大的那株血灵芝,连根拔起。
雾气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被搅动的湖水。
陆沉的手缩回来,掌心多了一株血灵芝。根部还带着黑色的泥土,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他等了三秒,看雾气有没有继续翻涌。
没有。
阵法没有触发。
他如法炮制,又采了两株,然后慢慢后退,退出雾气范围,转身往回走。
走回林婉儿身边的时候,她把三株血灵芝接过去,眼睛亮了:“这么大?我以为只能采到小的。”
“够不够?”
“够了。一株就够了。三株能配一个月的量。”林婉儿把血灵芝也装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回去配药。”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陆沉又停下了。
这次不是因为雾气。
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他猛地回头,神识扫过去。
一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苏小小。
她穿着粉红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脸上全是树枝划出的红印子。
“嘿嘿。”她尴尬地笑了一声,“陆哥,林老师,好巧。”
陆沉的脸沉了下来。
“你跟了我们一路?”
“也不是一路……”苏小小缩了缩脖子,“就是你们出门的时候我醒了,想着你们肯定去后山,我就……跟来了。”
“从鹰嘴崖就跟着了?”林婉儿的脸色也不好看。
“嗯……”苏小小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看到陆哥爬悬崖了,吓死我了,差点叫出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你知不知道后山有多危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压了一块石头。
“知道……”
“知道你还跟来?”
“我……我担心你们嘛。”苏小小抬起头,眼眶红了,“昨天晚上你说要来后山,我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看到你们上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林婉儿走过去,把她拉到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人没事就好。”
苏小小趴在林婉儿肩膀上哭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陆沉:“陆哥,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跟了。”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跟上。别掉队。”
苏小小破涕为笑,小跑着跟上去。
走了不到一百米,苏小小突然“啊”了一声,蹲下来。
“怎么了?”林婉儿回头。
“有东西咬我脚踝了。”苏小小卷起裤腿,露出脚踝——上面有两个小红点,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了。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蛇。”
她蹲下来,凑近伤口闻了闻,又看了看苏小小的脸色——嘴唇发白,瞳孔有点散,额头冒冷汗。
“毒蛇。”林婉儿的声音紧了,“小小,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苏小小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
陆沉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用神识探测。
蛇毒顺着血管往上走,已经到了膝盖。再往上走到心脏,人就没了。
“来不及下山了。”陆沉说。
他从林婉儿的包里拿出那把小药锄,在苏小小的脚踝上划了一个小十字,血渗出来,是黑色的。然后他把手掌按在伤口上,闭上眼。
丹田里的灵气涌出来,顺着掌心渗入苏小小的血管。灵气像一把刷子,把蛇毒一点一点往回推——从膝盖推到小腿,从小腿推到脚踝,从脚踝推到伤口。
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硫酸腐蚀地面。
苏小小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
三分钟后,伤口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
陆沉松开手,对林婉儿说:“止血。”
林婉儿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绷带,把苏小小的脚踝缠好。
苏小小坐在石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神了,不涣散了。
“陆哥……”她看着陆沉,声音很轻,“你是……修真者?”
陆沉没有回答。
“我刚才感觉到了。”苏小小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有一股热流从你手上进来,把蛇毒推出去的。那不是医术,那是……灵力。”
林婉儿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陆沉,等他的回答。
陆沉沉默了三秒。
“是。”他说。
苏小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我就知道!”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小小。”陆沉的语气很严肃,“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我知道!”苏小小用力点头,“我嘴严得很!”
林婉儿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陆沉站起来,“下山。配药。”
他扶着苏小小站起来,苏小小的脚还有点疼,但能走了。她一只胳膊搭在陆沉肩膀上,一只胳膊搭在林婉儿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突然问:“陆哥,你是什么境界的?”
“种地的境界。”
“骗人。”
“那就是种地的境界。”
苏小小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林婉儿也笑了,但笑得很浅,像湖面上的一层薄冰。
她看着陆沉的侧脸,心里在想一件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得多。能把灵力外放逼出蛇毒,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而她作为药王谷的弟子,不过炼气七层。
他来青山村,真的是为了种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越来越想知道答案了。
回到村子,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林婉儿顾不上休息,直接钻进屋里开始配药。
她把夜明草、血灵芝和陆沉地里的灵植叶子放在石臼里,用杵子捣碎,捣成糊状,然后倒进一个小铜锅里,加水,用小火熬。
药的味道很难闻,又腥又苦,像烂鸡蛋混着烧焦的头发。苏小小捂着鼻子站在门口,脸皱成一团。
“林老师,这药能喝吗?”
“不是喝的。”林婉儿用勺子搅着铜锅里的药糊,“是洒在地里的。洒了之后,灵植的气息会被屏蔽三天。修真者从旁边走过都闻不到。”
“三天够吗?”
“够了。”陆沉靠在门框上,“明天晚上,魔修就来了。打完仗,灵植的气息暴不暴露都不重要了。”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明天晚上?”
“确定。”陆沉说,“我昨晚去了后山,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你去后山了?”苏小小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苏小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突然觉得,陆沉比她想象的要辛苦得多。白天翻地,晚上探路,还要保护村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煮一碗难吃的面条。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
“小小。”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
陆沉递给她一颗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糖纸皱巴巴的,但很甜。
“别哭。”他说。
苏小小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她笑了。
傍晚,林婉儿熬好了三瓶遮灵散。
深褐色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看起来像酱油。
“洒的时候要均匀。”林婉儿把瓶子递给陆沉,“一亩地一瓶,洒在叶子上,不要洒在土里。”
陆沉接过瓶子,走到地头。
他打开第一瓶,倒了一些在手上,然后手腕一抖,液体像雨雾一样散开,均匀地落在灵植的叶子上。
三瓶洒完,五亩地的灵植像是被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灵气还在,但被屏蔽了,从外面探测不到。
陆沉用神识扫了一遍——果然,灵植的气息消失了。
“好使。”他说。
林婉儿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陆沉叫住她。
“林老师。”
“嗯?”
“谢谢。”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我也住在这个村子里。”
她走了。
苏小小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灵植,突然说:“陆哥,明天晚上,我能帮你吗?”
“你不能。”
“我能。”苏小小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怕。”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保护好林老师。”
苏小小愣了一下:“林老师又不是小孩子,她需要我保护吗?”
“需要。”陆沉说,“战场上,医生比战士更重要。战士受伤了,要靠医生救。所以保护医生,就是保护所有人。”
苏小小想了想,用力点头:“好。我保护林老师。”
她转身跑了。
跑到院门口,又回头:“陆哥!”
“嗯?”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她跑了。
陆沉站在地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西下,把青山村染成金红色。
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蹲伏的巨兽。
明天晚上,那些巨兽就会扑过来。
陆沉转身走进屋子,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斩灵剑——苏大壮昨天给他的那把古剑。剑刃上刻着两个字:斩灵。
他把剑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灵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
他在等。
等明天晚上。
远处,山谷里。
黑袍人站在溶洞洞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明天晚上,这个村子就是我们的了。”
他身后,五个黑袍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棺材里的尸王动了一下。
它的指甲,又长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