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发芽
陆沉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坐在炕沿上,斩魔刃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他的神识笼罩着整座老屋,连一只苍蝇飞进来他都知道。
凌晨三点,他动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月光很亮,但不是血月,是正常的白月亮。五亩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陆沉走到地头,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上。
混沌灵田。
他不再压制它了。
心念一动,丹田里的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经脉涌入掌心,从指尖渗入土壤。
土层下面的灵脉被触动了。
沉睡了几千年的上古灵气开始苏醒,像一条被挠了痒痒的巨龙,翻了个身。
陆沉能感觉到灵气在土壤里蔓延——从中心向四周,像水波一样扩散。每一寸土壤都在吸收灵气,每一粒沙子都在发光。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但他知道,那不是魔修棺材里的尸王。
那是种子。
他昨天下午才播下的种子,正在灵气的催动下疯狂生长。
他转身走回院子,在门槛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月光下升起来,像一条细细的白蛇。
“三天。”他自言自语,“三天就够了。”
天刚亮,苏小小的尖叫声就把全村吵醒了。
“发芽了!发芽了!陆哥的种子发芽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村头传到村尾,连山里的鸟都被惊飞了。
张铁柱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鞋子都没穿好,一脚踩进泥坑里,骂了一声,顾不上擦,光着脚往陆沉的地头跑。
跑到地头,他愣住了。
五亩地,绿油油的一片。
苗高两寸,整整齐齐,像绿色的地毯铺在大地上。每一株苗的间距都一样,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用笔画过的。
张铁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苗叶。
叶子很嫩,很滑,上面还挂着露珠。他把叶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清香,不是草的味道,是……他说不上来,反正很好闻。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昨天下午才种的,今天就……”
“村长!”苏小小跑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你看!你看!陆哥的种子发芽了!一天就发芽了!”
“我看到了。”张铁柱站起来,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站在地头,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块与自己无关的地。
“陆沉。”张铁柱走过去,压低声音,“你这地……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种了三十年地,没见过种子一天发芽的。”张铁柱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药?”
“没有。”
“那这——”
“村长。”陆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觉得,如果我有办法让庄稼长得更快、更好,对青山村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铁柱愣住了。
好事,当然是好事。
但如果这种“好事”超出了常理,会引来麻烦。
大麻烦。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三具尸体,想起了脖子上的齿痕,想起了林婉儿说的“魔修”。
“我懂了。”张铁柱点点头,转身面对围过来的村民,提高了声音,“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施了点肥吗?大惊小怪的!”
一个村民不信:“村长,啥肥能让种子一天发芽啊?”
“进口的!高科技!你懂个屁!”张铁柱瞪了他一眼,“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村民们半信半疑地散了。
苏小小站在地头,没有走。她蹲下来,又摸了一把苗叶,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苏小小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跑回家了。
张铁柱没有走。
他站在陆沉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昨天让我瞒报那三个人的死,我照做了。今天这事,我也帮你瞒。”
“谢谢。”
“不用谢我。”张铁柱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叹了口气,“我是村长,保护村子是我的责任。但我没本事,打不过那些东西。”
他转头看陆沉,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决心。
“你能打,对不对?”
“还行。”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那帮东西来了,你得保护村子。”张铁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走路没声音,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你不是来种地的,你是来躲事的。”
陆沉默默看着他。
这个老村长,比他想的聪明。
“但是。”张铁柱继续说,“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不管你惹了什么人,只要你肯保护村子,你就是青山村的恩人。”
他伸出手。
陆沉看着那只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握住了。
“成交。”他说。
张铁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力握了握陆沉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去镇上买点农药。有人问,就说你打了催长素。”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
“好。”
上午九点,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又停在了村道上。
这次不是一辆,是三辆。
第一辆是冷月的车,后面两辆是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冷月从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职业装,高跟鞋踩在泥巴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她走到地头,看到那片绿油油的苗,停下脚步。
“一天发芽?”她蹲下来,捏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灵植。”
她站起来,转身看陆沉。
陆沉在院子里磨锄头,头都没抬。
“陆沉。”冷月走过去,站在院门口,“你知不知道,你种出来的东西叫什么?”
“叫菜。”
“叫灵植。”冷月一字一顿,“是用灵气培育出来的灵植。在修真界,一株灵植的价值,顶你种十年普通庄稼。”
“我不卖菜。”陆沉说。
“你——”
“我的菜,是种来自己吃的。”
冷月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她是冷氏集团的总裁,是修真世家的大小姐,在临江市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但这个农民,这个穿着破胶鞋、满手泥巴的农民,就是不吃她那一套。
“行。”她转身,朝后面的商务车招了招手。
车门打开,走下来六个人。
三男三女,都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们的眼神很锐利,走路的时候重心都压在脚尖——和陆沉一样。
保镖?不。
是修真者。
冷月带了一队修真者来。
“这块地下面有上古灵脉。”冷月的声音冷了下来,“灵脉是国家资源,不是私人财产。冷家受特勤局委托,负责临江市的灵脉管理。我有权——”
“你有权什么?”陆沉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冷月对上他的眼神,话卡在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太沉了。
不是农民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是见过血的眼睛。
“你是特勤局的人?”冷月问。
陆沉没有回答。
“那你应该知道,灵脉——”
“灵脉的事,不归你管。”陆沉站起来,把锄头靠在墙上,走到冷月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这块地,是我花钱买的。地里的菜,是我种的。你想买,我不卖。你想抢——”他顿了顿,“你可以试试。”
空气凝固了。
冷月身后的六个修真者同时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冷月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她盯着陆沉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我认了”的笑。
“行。”她转身,“不卖就不卖。但我提醒你——灵植的气息,瞒不住修真者。你那片地里的东西,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昨天晚上,镇上的旅馆被人翻了。我的人查到,是魔修干的。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血祭的地图。”冷月回头看他,“血月之夜,用九条人命献祭,就能唤醒被封印的尸王。青山村,正好在地图上。”
陆沉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冷。
“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找不到他们。”冷月说,“他们的据点在山里,有阵法掩护,我的神识探不进去。”
她看着陆沉的眼睛:“但你可以,对不对?”
陆沉没有回答。
冷月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的院子——破土坯房,歪脖子枣树,磨得发亮的锄头。
“这个人。”她对司机说,“比灵脉值钱。”
傍晚,陆沉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
五亩地的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摆,叶子上的露珠被夕阳染成金色,像撒了一层碎金。
苏小小端着一碗面走过来,递给他:“陆哥,吃面。”
“谢谢。”
陆沉接过碗,吃了一口。
面还是煮得太烂,盐还是放多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陆哥。”苏小小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那个开豪车的女人,是不是喜欢你?”
“不是。”
“那她为啥老来找你?”
“为了地。”
“骗人。”苏小小撇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块地。像在看……一个宝贝。”
陆沉筷子顿了一下。
“小小。”他放下碗,“你爷爷呢?”
“在后山采药。他说今天要多采点,做驱邪的药。”
“驱邪?”
“嗯。”苏小小压低声音,“他说,那帮魔修快来了。他要多备点药,万一有人受伤了能用。”
陆沉默然。
苏大壮七十多岁了,打不动了,但他没有躲。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村子。
“小小。”陆沉说,“你怕吗?”
苏小小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啊。”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陆沉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爷爷。”他说,“今晚别去后山了。”
“为什么?”
“因为今晚,我要去。”
苏小小愣住了:“你去后山干嘛?”
陆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屋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斩魔刃,别在腰后。
苏小小跟到门口,看到他腰后的匕首,眼睛瞪大了。
“陆哥,你要去打架?”
“不是打架。”陆沉推开门,“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帮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他走了出去。
苏小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回家。
“爷爷!爷爷!陆哥去后山了!”
苏大壮在院子里晒草药,听到孙女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让他去。”他说。
“可是——”
“他一个人能对付得了吗?”苏大壮放下草药,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他能。”
他叹了口气:“因为他不只是特种兵。”
“那他是……”
苏大壮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头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小小。”他说,“去把林老师叫来。”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可能不太平。”
后山。
陆沉走在山路上,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很黑,但他不需要光。神识像水一样漫出去,方圆三百米内的一切都映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蛇,每一只老鼠。
他走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左边的路通往山顶,右边的路通往山谷。
他的神识告诉他,魔修的据点不在山上,在山谷里。
他转向右边。
走了不到一百米,他停下了。
前面的路被一层雾挡住了。
雾很浓,白得发亮,像一堵墙。雾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阵法。
冷月说得对,魔修的据点有阵法掩护。
陆沉伸出手,指尖碰到雾气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一条蛇。
他没有缩手。
丹田里的灵气涌出来,顺着经脉冲到指尖,和那股阴冷的力量撞在一起。
“嗤”的一声,雾气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足够了。
陆沉把神识从口子里探进去。
山谷里,有一个溶洞。
溶洞里点着绿色的油灯,五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口白骨棺材。
棺材里的尸王,指甲又长了一寸。
黑袍人坐在棺材旁边,正在念着什么——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上古的咒语,陆沉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咒语的力量。
每念一句,棺材里的尸王就动一下。
不是醒过来,是在积累力量。
像一块吸水的海绵,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陆沉收回神识,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稳。
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魔修有五个人,加上一个尸王。
第二,尸王还没有完全苏醒,但快了。
第三,血月之夜,就是尸王苏醒的时候。
而血月,就在后天。
他回到村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林婉儿和苏小小。
林婉儿穿着白裙子,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苏小小穿着粉红睡衣,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
“陆哥!”苏小小看到他,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找到他们了?”林婉儿问。
陆沉点点头:“山谷里。五个人,一个尸王。后天血月之夜动手。”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后天?”
“嗯。”
“那来得及吗?”苏小小急了,“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叫那个冷小姐来帮忙?”
“不用。”陆沉说。
他走到地头,蹲下来,看着那五亩绿油油的苗。
月光下,苗叶上的露珠闪着银光,像一颗颗小星星。
“来得及。”他说,“后天之前,我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林婉儿。
“林老师。”
“嗯?”
“药王谷有没有一种药——能让普通人暂时看不到灵植?”
林婉儿愣了一下:“有。但那种药很难配,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灵植做药引。”林婉儿看着他脚下的地,“你那些苗,就是灵植。”
陆沉点点头:“你帮我配药。我帮你采。”
林婉儿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好。”她说。
陆沉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看林婉儿,又看看陆沉的屋子。
“林老师。”她小声问,“后天……真的会打起来吗?”
林婉儿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
像血。
“会的。”她说。
远处,山谷里。
黑袍人睁开眼睛,笑了。
“有人来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溶洞入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有意思。这个村子里,居然有个硬茬子。”
他舔了舔嘴唇,转身走回棺材旁边。
“不用等后天了。”他对其他五个黑袍人说,“明天晚上,动手。”
“大人,血月还没到……”
“不等了。”黑袍人看着棺材里的尸王,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灵植的气息越来越强了。再等下去,那个种地的会把灵脉全部吸走。”
他笑了,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明天晚上,我们屠村。”
棺材里的尸王动了一下。
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