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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外海

  第八章外海

  张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根本没有睡。他只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色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样子,但光线似乎强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木排还在海上飘着。他没有桨,只能用双手划水,但昨晚划到手臂完全失去知觉后,他就放弃了,任由木排随着洋流漂荡。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原来的海域。四周全是水,灰黑色的、起伏不定的、无边无际的水。

  他趴在木排上,侧着脸,右脸颊贴在湿透的树干上,木头的粗糙纹理硌得他生疼。他的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他需要淡水,但他没有淡水。他只能忍着。

  海面很平静。

  这让他感到意外。在他的想象中,海洋应该是狂暴的、充满巨浪和漩涡的。但这里的海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有偶尔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也许是因为那个巨人。

  张伟抬起头,看向远处。

  蓝色的巨人还在那里。

  它站在海中,下半身淹没在水下,上半身露出水面,像一座沉默的、深蓝色的山峰。它的左手仍然托着那根石柱——那根从海面一直向上延伸、直直插入云层的巨大石柱。石柱的表面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灰色,像一根被遗忘了千万年的通天之柱。

  石柱的顶端消失在云层中。那些云层很厚,很密,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整个世界上方。张伟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试图在云层的缝隙中找到一点石柱顶端那座城市的痕迹——他记得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曾隐约看到石柱顶端有建筑的光亮。

  但今天什么都看不到。云层把一切都遮住了。

  也许那个城市还在。也许它从来就不存在。也许那只是他在极度恐惧和震惊中产生的幻觉。

  他把目光从石柱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很清。

  这又是一个让他意外的地方。他以为靠近战场的海水应该是浑浊的、充满血腥味的,但这里的水清澈得几乎透明,能一眼看到水下很深的地方。光线穿过水面,在水下的岩石和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目光。

  在水下的深处——大概有十几米深的地方——有几个暗黄色的、微微发光的点,像是一盏盏沉在水底的灯。张伟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然后意识到那不是灯。

  那是眼睛。

  那些眼睛很大,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瞳孔是竖着的,呈暗金色,眼球的颜色从琥珀到深褐不等。它们从水底的黑暗中向上看,看着张伟,看着他的木排,一动不动。

  张伟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盯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张伟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但那些眼睛没有动。

  它们只是看着。像是什么古老的、沉睡在海底的东西,被他的木排经过时惊醒了,但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浮上来。

  张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刀柄。

  他不敢发出大的声响,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木排缓缓地漂过那片水域,那些眼睛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黑暗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海里的确有东西。纤没有骗他。但那些东西似乎没有攻击他——也许是因为他太小了,不值得它们动一下;也许是因为它们吃得太饱了,不屑于理会一根漂过的木头和一个趴在上面的人。

  不管是哪种原因,张伟都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木排后方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水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那东西不大,看起来像是一块漂着的泡沫,又像是一只水鸟的腹部。但张伟在这里没见过任何鸟类,所以那不太可能是鸟。

  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是什么。但距离太远了,而且那个白色的东西在水面上时隐时现,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又被波浪遮住了。

  他没有太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鱼。

  就在他的木排旁边,水下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群鱼在游。

  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长着利齿的怪物鱼,而是——张伟咽了一下口水——看起来很美味的鱼。

  那是一群石斑鱼。红色的,身上有深色的斑纹,体型从小到大不一而足。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大概一两斤的样子;大的则大得离谱,张伟目测其中一条的体长超过了八米,比成年虎鲸还要大一圈,但它游动的姿态很从容,不紧不慢地跟在鱼群后面,像一头温顺的巨兽。

  那些石斑鱼对张伟似乎没有兴趣。它们在木排周围游来游去,偶尔有小的会游到水面附近,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露出白色的腹部。

  张伟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不,从昨天白天到现在,他只在山洞里喝了几口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吃了一小块纤留给他的干粮——那干粮硬得像石头,味道像嚼纸板,但他当时吃得很珍惜。

  现在他看着那些石斑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吃吗?

  应该能吃吧。石斑鱼在地球上是高档海鲜,他只在公司年会的时候吃过一次,那种鲜美的味道至今还记得。这里的石斑鱼长得和地球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体型夸张了一些。

  能吃。而且必须吃。不吃东西他撑不了多久。

  张伟慢慢地、小心地从木排上坐起来。木排晃了一下,几条小鱼被吓跑了,但大鱼们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拔出腰间的刀。

  暗银色的刀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这把珍品级的刀,用来切鱼,确实是大材小用。但他没有别的工具。

  他等了一条小鱼游到木排旁边。

  然后他出手了。

  速度很快。这几天的刀法训练没有白费,他的手腕比刚来时灵活了很多,刺出去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抖动。刀尖精准地刺穿了那条鱼的头部,它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一动不动了。

  张伟把鱼提起来。

  大概两斤重。不大,但够他吃一顿了。鱼的鳞片是红色的,在光线下闪着漂亮的光泽,眼睛还是清亮的,说明很新鲜。

  他本来想生火的。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不可能的想法——他没有任何工具,木排上的树干是湿的,而且他也不会钻木取火。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木头能不能钻出火来。

  那就只能生吃了。

  张伟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生吃过鱼,一想到那种腥味和滑腻的口感,他的胃就有点翻涌。但饥饿很快就战胜了犹豫。他用刀把鱼鳞刮掉,剖开鱼腹,把内脏掏出来扔进海里,然后用海水把鱼肉冲洗干净。

  他切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好吃。

  没有腥味。肉质紧实,咬下去有一种脆弹的口感,像吃某种高级的贝类。味道是清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鲜味,像是海风和山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甚至觉得不需要任何调料,就这样直接吃,已经完美了。

  他又切了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不到十分钟,那条两斤重的鱼就被他吃光了,只剩下完整的鱼骨架和鱼头。他把骨架扔进海里,感觉肚子里有了东西,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他把刀在海水里洗了洗,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重新趴在木排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吃饱了。但问题还有很多。

  没有淡水。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那片白骨鱼群。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海底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还有纤——她进了那扇门,现在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直直地插入云层,像一个巨大的路标。也许那是唯一通向云层上方的路。也许云层上面有什么东西——另一个世界?另一片陆地?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半神居住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盯着石柱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海风吹过,木排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声音。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张伟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

  那滩白色的东西已经不远了。

  不是一块,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它们从水下浮上来,白色的身体在水面上翻涌,像一大片正在沸腾的牛奶。距离木排大约一百米,还在继续靠近。

  张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鱼。但又不是鱼。那些东西有鱼的形状——有头,有尾,有躯干——但没有肉。它们是骨架。完整的、银白色的、闪着寒光的鱼骨架。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从脊椎到肋条,从头骨到鳍骨,没有一丝皮肉附着在上面。

  但它们是活的。

  那些骨架上没有眼睛,没有鳃,没有嘴巴——不,有嘴巴。张伟看到了。每一条骨鱼的头部都有一张嘴,不是正常的鱼嘴,而是一圈密密麻麻的、向内弯曲的牙齿,像是一个微型的绞肉机。那些牙齿很细,很密,每一根都像针一样尖锐,在灰色的光线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骨鱼有大有小。小的只有手指长,大的有手臂长。它们聚在一起,数量多到无法计数,像一条由白骨组成的河流,从远处涌来。张伟目测了一下密度——每立方米的水里至少有上百条,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互相摩擦着骨头,发出“沙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没有器官。没有肉质。只有骨头和牙齿。

  它们吃什么?

  张伟不需要问这个问题。他已经看到答案了。

  一条比木排还大的、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鱼漂浮在骨鱼群前进的路线上。骨鱼群经过它的时候,张伟听到了一个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无数把剪刀同时在剪纸。那条大鱼的尸体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撕成了碎片,然后又过了几秒钟,连碎片都不见了。只剩下水面上漂浮的一层油脂,和骨鱼们牙齿间挂着的几缕肉丝。

  它们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没剩。

  张伟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骨鱼群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一百米。它们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像一片移动的白色沙漠,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海面。

  他不能待在这里。

  张伟抓起木排上的一根树枝——这是他昨晚砍下来的、还没来得及绑上去的一根——把它当成桨,疯狂地划水。木排猛地向前冲了一下,然后又慢下来。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恐惧。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再快也不可能比鱼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骨鱼群的距离在缩短。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它们游泳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用尾巴摆动,而是整个身体像蛇一样扭动,骨架的每一节都在弯曲、伸直、再弯曲,像是某种被扭曲了物理规则的机械装置。

  张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不能跑。跑不掉。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木排。木排是用树干和树枝绑成的。骨鱼再厉害,它们能啃木头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木排只有那么大,他不能永远待在上面。

  刀。他有刀。一把珍品级的、可以释放埃特的长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它来对付这么多敌人——一百米外的那片白色海洋里,至少有上万条骨鱼,甚至更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下也有骨鱼。不止是在前面,左面、右面、甚至后面——那些他以为是“身后的白色身影”的骨鱼群,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从深海的黑暗中浮上来。

  它们在包围他。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出汗,刀柄上的绳结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他想起了纤的话。

  “海里的东西,你应付不了。”

  她说得对。

  他真的应付不了。

  骨鱼群越来越近了。五十米。他能看到那些骨架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颗牙齿。四十米。他能听到那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什么东西。三十米。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腥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是烈日下暴晒了很久的骨头散发出来的气味。

  张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跑。但没地方跑。

  他想打。但不知道怎么打。

  他想喊。但喊给谁听?

  他握着刀,站在木排上,看着那片白色的死亡之海朝他涌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起了地球上的那些事——被裁员的邮件、林小雨男朋友腕上的表、母亲语音里那个“妈实在是……”的尾音、父亲摔倒在老家的地上、银行卡里的四千三百块钱。

  那些事情现在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渺小,像一个已经翻过去的、不值得再看的旧账本。

  而眼前的,才是真正的东西。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这个没有名字的海上,被一群只有骨头没有肉的鱼吃掉,变成它们的食物,变成它们牙齿间的几缕肉丝,变成海面上的一层油脂。

  他不甘心。

  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他才刚刚学会怎么用刀。他才刚刚知道有一种叫埃特的东西。他才刚刚——遇到了一个愿意教他东西的人。

  虽然那个人已经走了。

  虽然那个人把他留在了外面。

  虽然那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进去之后他只能靠自己。

  但至少,她给过他一把刀。

  张伟深吸一口气。

  他把木排上那根最长的树枝抽出来,用刀把它的一端削尖,做成一根粗糙的长矛。然后他把刀插回腰间,双手握住那根长矛,站在木排上,面对着那片正在涌来的白色骨潮。

  他的腿还在抖。他的手还在抖。他的牙齿在打架。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要看着它们过来。

  他要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至少——至少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

  骨鱼群到了。

  第一波骨鱼冲到了木排的边缘。它们的牙齿咬在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木头很硬,骨鱼的牙齿虽然锋利,但咬碎一根新鲜的树干需要时间。木排的底部被啃出了一个个小坑,木屑在水中漂浮,像雪花一样。

  木排的底部已经被啃掉了一层。他脚下的树干在变薄,他能感觉到木排在下沉。

  他拔出刀。

  暗银色的刀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用力一挥。

  一道白色的气浪从刀锋处炸开,向前冲去。那是诺伦——他在情急之下本能地释放了刀中的埃特。气浪切开海水,切开空气,切开那些骨鱼。被气浪击中的骨鱼像被碾碎了一样,骨头碎片四散飞溅。

  但更多的骨鱼从两侧绕过来了。

  他的左腿被咬了一口。不是很大的一口,但很疼。他能感觉到骨鱼的牙齿刺穿了他的裤腿,刺进了他的皮肤。他低头一看,一条手臂长的骨鱼挂在他的小腿上,牙齿已经嵌进了肉里。

  他伸手去抓它,手指刚碰到它的骨架,就被另一条骨鱼咬住了手掌。

  “啊——”

  他叫出了声。不是惨叫,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把那条咬住手掌的骨鱼甩掉,然后用刀砍断了小腿上的那条。骨鱼的身体断成两截,但它的头还咬在他的腿上,牙齿仍然嵌在肉里,像一根鱼钩一样拔不出来。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木排上,滴在海水中。

  血腥味刺激了骨鱼群。它们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密集,像一群被鲜血激怒的食人鱼。

  张伟站在木排上,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在发抖。他的木排正在下沉,他的体力正在流失,他的血液正在流进海里。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根直插云层的石柱。石柱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想起纤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的海,有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她说三天后潮水会涨到山顶。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门已经关了。

  他出不去了。

  他站在下沉的木排上,握着刀,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骨潮,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不甘心的、带着愤怒的笑。

  他不想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骨鱼群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大概真的躲不过去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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