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重生之我在异世界打怪

第24章 父子双双把家还

  海尔在村口的小河边蹲下来,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带走了一路的灰尘和干涸的血渍。他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河水不再泛起红色,才直起腰,对着水面看了一眼。倒影里的男孩头发乱得像鸟窝,脸倒是洗干净了,但脖子上、手腕上、衣领下面露出的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白生生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短衫的前襟被利爪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锁骨一直裂到肚脐,他用一根从路边捡的细藤蔓当腰带,把裂开的两边勉强系在一起。裤腿从膝盖以下碎成了布条,左腿的大腿外侧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还泛着粉色的嫩肉。鞋倒是还完整,只是两只鞋都从灰色变成了红褐色,被血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

  他把那根临时当腰带的藤蔓紧了紧,把耷拉在外面的布条塞进裤腰里,又用手把头发拢了拢。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破烂就破烂吧,反正在村子里也没人在意他穿什么。

  他转过身,正准备朝村口走去,余光扫到身后的小路上有一队人影。

  七八个人,从小路拐弯处的灌木丛后面依次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壮的男人,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皮背心,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脚步很大,步伐很快,身后几个人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直直地落在了海尔身上。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接着,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加松·格伦尼尔放慢了脚步——不,不是放慢,是放轻。他把脚步从“赶路”变成了“潜行”,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他从海尔的身后绕过来,绕到他的正后方,然后伸出手,弯曲的中指指关节对准海尔的后脑勺,用力弹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像敲西瓜。

  海尔“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剑胚的剑柄,剑身从藤蔓腰带里滑出了一截,灰白色的剑身在云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深棕色的乱发,灰绿色的眼睛,胡子拉碴的下巴,还有那双因为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加松站在他面前,嘴角往下撇着,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海尔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剑胚滑回藤蔓腰带里。

  “爸。”

  加松没有应声。他伸出左手,一把将海尔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捞一袋土豆一样随意。海尔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离地至少有一尺,他的身高只到加松的胸口,被这么一拎,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小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加松的左手托着他的屁股,右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

  然后,加松的目光落在了海尔身上。

  破烂的短衫,碎成布条的裤腿,露出破洞的鞋,还有那些从衣领和袖口露出来的、纵横交错的、新新旧旧的伤疤。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上,是月狐小族长的利爪贯穿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皮肤更深的粉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肩膀上。加松的拇指从那条疤痕上轻轻擦过,手指顿了一下,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原本舒展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上,笑意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海尔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一种安静的、压抑的、随时可能炸开的冷。

  “谁欺负你了?”加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克莱尔那小子?”

  海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弄得愣了一下。克莱尔是村里出了名的刺头,比他大两岁,仗着家里有两个入境者叔叔,从小就喜欢欺负比他小的孩子。加松第一个想到他,不是没有道理的。海尔看着加松那张冷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不是感动,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笨拙的、像老棉袄裹在身上一样的踏实。

  他想起了很多事。

  前世的事。

  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不愿意翻出来看的、一想起来就胸口发闷的事。

  他想起自己从出生起就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带着他,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每年过年的时候,父母会寄回来一百块钱。一百块钱,活一年。有基本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但自己确实是这么过来的。奶奶把那一百块钱攥在手心里,去镇上买最便宜的盐、最便宜的油、最便宜的米,一斤一斤地算计着吃,吃了上顿想着下顿。

  他想起自己从小学开始,一放学就跑回家,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去田里帮奶奶干活。插秧、割稻、拔草、喂猪,什么都干。手上的茧子从七岁就开始长了,先是在指根,然后蔓延到掌心,最后连手背都磨出了硬皮。邻居家的孩子在村口踢毽子、打弹珠、追着狗跑,他在田里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拔草,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初中。高中。奶奶的背一年比一年驼,手上的茧子一年比一年厚,咳嗽的声音一年比一年重。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咳嗽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那些咳嗽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更拼命地干活,更拼命地读书,想着等自己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资,一定要给奶奶买一件新棉袄。奶奶的那件棉袄他记得很清楚,灰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棉絮,领子上的纽扣掉了两颗,用一根铁丝别着。她在村里开会的时候穿着它,去镇上卖菜的时候穿着它,冬天坐在灶台边烤火的时候也穿着它。穿了不知道多少年,洗得发白了,棉花都结成了硬块,她还是舍不得扔。

  高考。普通的公办二本。每学期两千多块的学费。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院子里,风吹过那张薄薄的纸,边角卷了起来。奶奶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上。砸锅卖铁也上。”他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凑够那两千块钱的。他只记得开学前的那几天,奶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眼窝越来越凹陷,走路的时候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入学的最后一天,学费终于凑齐了。奶奶把钱塞进他的手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骨节变形的手,把他的手合拢,握住。她的手很凉,骨节很硬,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她说:“安心上学,其他事不用你管。”

  他没有问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自己就没有勇气坐上那辆去镇上的班车了。

  大学四年,他半工半读。白天上课,晚上去食堂洗碗,周末去工地搬砖。冬天的工地上风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去,寄给奶奶。他在信里写:“奶奶,钱收到了吗?够花吗?不用给我寄回来了,我这边够用。”奶奶没有回信。她不识字。

  毕业了。第一份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千五百块。他拿到工资的那天晚上,在公司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邻居家的电话。邻居去叫奶奶来接电话,他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苍老的、气喘吁吁的声音:“喂?”

  “奶奶,我发工资了。三千五。下个月还会更多。我能养活您了。您不用再干活了。什么都不用干了,就在家歇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然后他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好。好。”

  三个好。然后电话挂了。

  他以为奶奶是高兴的。

  后来他才知道,奶奶在他打电话的前三天,已经走了。脑梗。突发。倒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镰刀。邻居家的阿姨接了他的电话,没有告诉他真相,只是模仿奶奶的声音,说了那三个“好”。

  他是从邻居家的阿姨嘴里听到这件事的。阿姨说完之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是一沓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总共四百二十三块钱。还有一张借条。借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奶奶托人写的。上面的数字他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不是两千,是四万。

  高利贷。为了给他凑学费,奶奶借了两千块钱。利滚利,滚到了四万。奶奶不敢告诉他,怕他分心,怕他不上学,怕他回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不是在干活,是在躲债。她给人家锄地、插秧、收稻、晒谷,什么都干,只要给钱。城里也有人找她干活,搬砖、和泥、扛水泥,年轻力壮的男人干着都吃力的活,她咬着牙干。人家看她的年纪,本来不想用她,她硬是蹲下来,扛起一袋水泥走了两步,证明自己干得了。

  最后那几天,债主上门催最后这一百块钱。奶奶实在拿不出来了,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债主说宽限一天,翻十倍。一天之后还是一百,翻十倍就是一千。奶奶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叫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脑梗。倒在了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镰刀。

  债主怕惹上官司,那一百块钱的事就再也不提了。

  张伟——那时候他还是张伟——在奶奶的灵堂前跪了三天。他来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棺材是村里人凑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薄薄的一层木板,漆都没刷。他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是冰凉的水泥地,没有垫子,没有蒲团,他就那么跪着。有人来吊唁,他磕头。没有人来,他就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是在奶奶的灵堂上。

  他们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打电话报的信,是因为他们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打听到他大学毕业了,有工作了,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钱。他们回来,不是来奔丧的,是来找他要钱的。

  张伟把钱给了他们。三千五的工资,自己留了五百,剩下三千全给了。不是因为他孝顺,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从来没有被父母抱过、亲过、举过头顶转圈、驮在肩上看过戏。他不知道被父亲托着屁股抱起来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后脑勺被父亲弹一下是什么感觉。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的十五年,他每个月都在还账。父亲的肾衰竭,母亲的账单,一次一次的手术,一次一次的透析,一次一次的“张伟,你爸又住院了,你赶紧打钱过来”。他打了。每次都打了。把自己的工资一分一分地攒起来,打过去。他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女朋友。他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账单。

  然后他死了。骨鱼咬断了他的腿,咬断了他的手,咬穿了他的身体。他死在一片不知名的海面上,死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死在一群只有骨头的鱼嘴里。没有人知道他死了。他父母不知道。他同事不知道。林小雨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张伟已经不在人世了。

  海尔从思绪中抽回来,眨了眨眼。

  加松还在等他回答。左手臂弯托着他的屁股,右手按着他的后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没有,”海尔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父亲,那家伙我一只手就能搞定,哪轮得到他。只是普雷大师收了我做徒弟,安排我去外面试炼,和月狐战斗受的伤。”

  他想了想,与其等加松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不如自己直接说了。他挺了挺胸,把下巴抬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六岁的、刚打完架回家的小男孩,而不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伤的老灵魂。

  加松的眉头动了一下,从“拧成一个疙瘩”变成了“挑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海尔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普雷?那老家伙都多少年没有收弟子了。村里就没一个娃娃能让他看上的。”

  “父亲,你也太看不起你儿子了。”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属于六岁孩子的得意,“我现在可是尘土境的修炼者了。别说村子,就算是松风镇的强者,也得求着我做弟子呢。”

  加松没说话。他空出右手,将手掌按在海尔的腹部,闭上眼。一股温和的、像温水一样的埃特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探入海尔的丹田。他感受到了——那层厚厚的、灰黑色的、像被雨水泡透了的泥浆一样的埃特沉积层,密密实实地铺在丹田底部,扎实、厚重、沉甸甸的。

  尘土境。不假。不是刚入境的那种薄薄一层、风吹就散的尘土,而是已经沉淀了一段时间、积累了足够厚度的中级尘土。

  加松的手从海尔的腹部移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海尔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惊喜,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笨拙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老农民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田里的庄稼比别家高出一大截时的那种表情——不敢相信,反复确认,确认完了之后,还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自己三十岁才踏入尘土境。

  六岁十个月。

  六岁。

  加松的下巴开始发抖。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的颤动。他的嘴角往上咧,咧到一半又往回收,收回来再往上咧,像个做鬼脸做到一半突然忘了怎么做的小孩。他猛地将海尔举高,举过头顶,海尔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灰白色的云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加松低下头,在海尔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不是那种轻轻的、蜻蜓点水的亲,是那种“吧唧”一声响、口水糊了一脸的那种亲。亲完之后觉得不够,又在左脸上亲了一口、右脸上亲了一口、鼻尖上亲了一口、下巴上亲了一口、脑门上又亲了一口。海尔的脸上全是加松的胡茬扎出来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我儿子给我争大气了!”

  加松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嘶吼的力道。他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灰雀。他转过身,朝身后那队还在喘气的探查小队成员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村子那头的老槐树都震了震。

  (第十六章完)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