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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问瘟

临神永恒 颂桥 6524 2026-04-25 15:38

  午时,日头正烈,但墨玉矿上空的烟尘,如同一张永不消散的灰黄色纱幔,将阳光过滤成一种黯淡、压抑的惨白色光芒,投在嶙峋的山石、低矮的窝棚和污浊的地面上。废料堆区域依旧弥漫着硫磺和金属朽烂的混合怪味,只是比起昨夜,少了些阴森,多了几分燥热。

  秦默准时来到昨夜会面的地点。那张石桌石凳还在,油灯已撤去。王管事已经到了,背着手站在石桌旁,眉头微锁,脸色比昨夜更加阴沉。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衣、气息剽悍的汉子,正是昨夜埋伏者中的两个,眼神警惕地盯着秦默。还有一个汉子,则守在不远处废料堆的阴影里,隐隐形成一个监视的三角。

  而在王管事脚边,放着一副粗糙的、用竹竿和破布临时绑扎的担架。担架上,刘小刀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只露出一张惨白泛青、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的脸。比起上次在丁亥院门口见时,他更加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靠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类似伤口久不愈合的腐败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阴寒。

  看来,刘小刀的伤势,确实比王管事之前描述的更重。秦默那一记蕴含“残灵之气”的重击,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侵蚀,似乎真的在持续消耗他的生机。当然,也可能有他失势后被克扣医药、心情郁结等因素。

  看到秦默,王管事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忌惮,有怀疑,也有一丝急切。他挥了挥手,让那两个黑衣汉子退开几步,然后对秦默道:“秦小友,人带来了。你说能缓解,如何证明?”

  秦默没说话,走到担架旁,蹲下身。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刘小刀的脸色和气息,然后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刘小刀露在毯子外、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实则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冰冷的、源自灵骸的感知气息,悄然探入其体内。

  这一探查,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刘小刀的体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丹田气息近乎枯竭,几条主要经脉中,盘踞着丝丝缕缕、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寒能量,正是他当初攻击时残留的、经过稀释和变异的“残灵之气”。这些阴寒能量并不强,但极其顽固,如同细微的冰渣,堵塞、侵蚀着经脉,不断消耗刘小刀自身本已微弱的气血,甚至还隐隐与其体内的正常气息产生冲突,导致气血运行紊乱,脏腑功能衰弱。难怪他看起来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而且,秦默能感觉到,这些残留的阴寒能量,似乎与墨玉矿地底深处,那种若有若无的、同源的阴寒波动,产生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难道刘小刀受伤后,长期待在矿区这种环境下,反而加剧了这种侵蚀?

  “怎么样?”王管事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情况不好。”秦默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平静,“他体内有股阴寒邪气盘踞,与经脉气血纠缠,不断消耗生机。寻常丹药,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刺激那股邪气,加重病情。”

  王管事脸色更加难看。秦默说的,和他请的药师判断基本一致,只是秦默说得更加具体,也更不乐观。“你能治?”

  “能缓解,不能根除。”秦默如实道,“这股邪气性质特殊,已与他部分经脉气血同化。强行拔除,可能伤及他根本,甚至当场毙命。我只能设法将其压制、引导,让其暂时蛰伏,不再继续侵蚀,并疏通部分淤塞的经脉,让他自身气血得以恢复运转。之后能否好转,能好转多少,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他这说辞,半真半假。以他现在对灵骸和“残灵之气”的掌控,要彻底驱散刘小刀体内那点残余能量,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需要耗费不少心神和气息,且未必能保证刘小刀脆弱的经脉不受损。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表现得能力太强,引起王管事不必要的贪婪或恐惧。适当展示能力,又留有余地和“缺陷”,才是稳妥之道。

  “需要什么?”王管事追问。

  “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一盆温水,干净的布巾。另外,”秦默看了王管事一眼,“在我施术时,任何人不得靠近三丈之内,更不得以神识探查。否则,气息干扰,后果自负。”

  王管事犹豫了一下。不让靠近,不让探查,意味着他无法监控秦默具体做什么。但刘小刀的样子,也由不得他多犹豫。他咬了咬牙:“好!就依你!这里不行,去我在矿区的住处,那里安静。”

  他指了其中一个黑衣汉子:“你,去我屋里准备水和布。你们两个,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又对秦默道:“秦小友,请跟我来。”

  秦默点点头,没有去动担架。王管事亲自弯腰,将轻飘飘的刘小刀连人带担架提起,示意秦默跟上。

  王管事的住处,在矿区东侧一片相对“体面”的石屋区域,独门独院,虽然依旧简陋,但比监工房宽敞干净不少。院子里甚至还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进了屋,里面陈设简单,但比外面整洁。黑衣汉子已经准备好了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外面。

  屋里只剩下秦默、王管事,以及昏迷的刘小刀。

  “可以开始了吗?”王管事有些急切。

  秦默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示意王管事将刘小刀平放在床上,盖好毯子。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神沉静下来,眉心祖窍那点“灵光”微微闪烁,对周围能量的感应更加敏锐。

  他先是将双手浸入温水,洗了洗,擦干。然后,右手五指箕张,虚按在刘小刀胸腹上方寸许处。他没有直接接触,而是缓缓运转丹田内暗银色的气息,同时,将眉心祖窍感应到的那种冰冷、缓慢、带着终结韵律的波动,融入自己的气息之中。

  他要做的,并非直接驱散那些阴寒能量,而是用自己的、蕴含灵骸韵律的气息,去“安抚”、“引导”那些同源但性质驳杂暴戾的阴寒能量,让它们暂时“平静”下来,不再活跃,并利用灵骸韵律的更高“位格”,强行压制它们对刘小刀生机的侵蚀和抽取。同时,再用自己相对精纯的气息,疏通刘小刀几条主要经脉的淤塞。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和对灵骸韵律的深度理解,容不得半点差错。

  秦默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其中。指尖,一缕极其稀薄、但带着特殊冰冷韵律的暗银色气息,缓缓渗出,如同无形的丝线,探入刘小刀体内。

  当他的气息接触到刘小刀体内那些盘踞的阴寒能量时,那些原本如同毒蛇般蛰伏、缓慢侵蚀的能量,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召唤”和“震慑”,猛地一颤,随即,竟真的开始变得“温顺”起来,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缓缓朝着秦默气息引导的方向,微微“聚拢”。

  有效!灵骸韵律,果然对这些同源能量有着天然的压制和引导力!

  秦默心中一定,更加小心地引导着自己的气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梳理着刘小刀紊乱、淤塞的经脉,并将那些“安抚”下来的阴寒能量,缓缓“驱赶”到几处相对不重要的、细小的经脉末梢,让它们暂时“沉睡”在那里。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秦默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心神高度集中所致。他丹田的气息也消耗了近三成。

  终于,当他感觉刘小刀体内几处主要的淤塞被疏通,那些阴寒能量的侵蚀被基本压制后,他缓缓收回了气息,睁开了眼。

  “好了。”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王管事一直紧张地盯着,此时连忙凑到床边,仔细观察刘小刀。只见刘小刀脸上那层不正常的青灰色,似乎淡去了一丝,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顺畅了些许,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最明显的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腐败阴寒气味,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真的有效!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忌惮。这小子,手段果然诡异!这种驱邪治伤的方式,闻所未闻,但效果立竿见影。他到底什么来路?

  “他暂时无碍了。那股邪气已被压制,不再继续侵蚀。接下来,需要静养,用温和补益气血的丹药慢慢调理,或许能恢复一些。但想完全恢复如初,恐怕难了。”秦默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慢慢喝着。

  王管事看着刘小刀的变化,又看了看秦默,神色变幻,最终,他走到桌边,在秦默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秦小友……好手段。王某……谢了。”

  “不必。交易而已。”秦默放下水杯,看向王管事,“现在,该王管事兑现承诺了。关于‘矿瘟’,你知道多少?”

  王管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极不情愿提及这个话题。他沉默了片刻,又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秦小友,你既然能治这‘瘟’气,想必也知道,那‘瘟神石’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会判断。”秦默不为所动。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呼吸平稳的刘小刀,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但你要答应我,听完就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可以。”秦默点头。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矿瘟’的事,发生在大概八十年前,墨玉矿开采的鼎盛时期。我也是听我爷爷那辈的老人,酒后失言,零零碎碎说的。据说,当时矿上挖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品质极高的‘墨玉芯’矿脉,而且,伴生着一些血红色的、带着古怪花纹的奇异矿石,就是后来的‘瘟神石’。起初没人当回事,只当是伴生矿,还觉得新奇,能卖钱。”

  “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第一批接触那些红石头的矿工,开始陆续出事。症状和你说的差不多,发疯,自残,身体溃烂,死状极惨。更邪门的是,有些死掉的矿工,尸体在停尸房里,会自己动!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钻!当时请了宗门里的仙师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石头带着‘煞’和‘怨’,碰了会损阴德,招灾祸。于是就把挖出红石头的几条矿道封了,尸体也烧了。”

  “但事情没完。”王管事眼中恐惧更深,“封了矿道,烧了尸体,可那‘瘟’好像会传染一样,又出现在别的矿道!而且,死的矿工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怪。有人看到,在封禁的矿道附近,晚上有飘来飘去的白影子,还有……黑色的、像影子一样贴地爬的东西,速度快得很,被它沾上的人,没几天就疯了,死了。矿上人心惶惶,都不敢下矿了。”

  黑色的影子?秦默心中一动,和溪风谷的“黑影”很像!看来,这“矿瘟”和溪风谷的邪物,果然同源!

  “后来呢?”秦默追问。

  “后来?”王管事苦笑,“后来惊动了宗门真正的高层。据说来了一位金丹期的长老,亲自下矿探查。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位长老上来后,脸色很难看,立刻下令,将所有挖出过红石头、或者出现过‘瘟’的矿道,全部永久封禁!并且在封禁处,布下了厉害的阵法。又严令,任何弟子不得再靠近那些区域,不得再提起‘瘟神石’和‘矿瘟’的事,违者,以叛门论处!自那以后,这事就成了矿上的绝对禁忌,提都不能提。当年经历过那事的老人,后来也陆陆续续‘病逝’或者‘意外’死了,知道详情的人越来越少。”

  “那之后,就再没出过事?”秦默问。

  “表面上没了。”王管事眼神闪烁,“但暗地里,还是有一些传闻。比如,有些封禁的矿道,偶尔晚上能听到里面传来怪声,像哭,又像笑。还有些胆子大的、或者走投无路的矿奴,想进去捡漏,大多有去无回。侥幸逃出来的,也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下面有东西’、‘红色的肉在动’之类的疯话。再后来,连这些传闻都被压下去了。现在,只有我们这些在矿区待了几十年的老人,私下里才敢提一两句,但也讳莫如深。”

  红色的肉在动?秦默想起了“瘟道”深处那片暗红色的、缓缓蠕动的“胶质”区域。难道,那就是王管事口中“红色的肉”?是某种活物,还是碎片能量高度聚合、产生的异变?

  “那些被封禁的矿道,具体在什么位置?”秦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管事脸色一变,连连摇头:“这我可不知道!那是绝密!地图早就被销毁了!而且,听说那位金丹长老布下的阵法,不仅能封禁,还能迷惑感知,就算站在封禁口,也未必能发现。秦小友,我劝你,千万别打那些地方的主意!会死人的!当年那位金丹长老都那么重视,布下大阵,可见下面的东西,绝对不是我们能碰的!”

  秦默若有所思。看来,从王管事这里,暂时只能得到这些相对笼统、带着传说色彩的信息了。具体的封禁位置、内部情况,他显然不知道,或者不敢说。

  不过,这些信息已经很有价值。至少确认了“矿瘟”事件的严重性(惊动金丹长老),以及“黑影”和“红色胶质”在历史上的出现。也知道了封禁阵法的存在,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危险区域没有大规模泄露,也让他对探索那些区域,有了更充分的风险评估。

  “那位布阵的金丹长老,后来怎么样了?还在宗门吗?”秦默换了个问题。

  王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默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金丹长老那种层次,不是我们能接触的。不过,我好像听老人提过一嘴,说那位长老后来……似乎闭关了很久,再没来过矿区。也有人说他离开了宗门,云游去了。都是传闻,当不得真。”

  秦默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对王管事道:“王管事,刘小刀暂时无碍,我也问完了。你我之间的交易,算是完成。希望王管事信守承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若再有人来烦我,或者刘小刀的病情有反复……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威胁,让王管事脸色一僵,连忙道:“秦小友放心!王某说到做到!以后在这矿区,绝无人敢打扰小友清静!小刀的事,也多亏小友援手!”

  “如此最好。”秦默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秦小友留步!”王管事忽然叫住他,脸上挤出笑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算是给小刀的诊金,还请小友务必收下。”

  秦默看了一眼那布袋,鼓鼓囊囊,听声音似乎是灵石。他略一沉吟,没有推辞,将布袋收入怀中。灵石他暂时用不上,但可以兑换贡献点或其他资源,不要白不要。

  “告辞。”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外,两个黑衣汉子连忙让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直到秦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王管事才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走到床边,又仔细看了看刘小刀,脸上喜忧参半。喜的是刘小刀似乎真的好转了些,忧的是秦默此人的神秘和手段,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瘟神石……这小子,难道和那东西有关?还是说……他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王管事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不行,得赶紧给上面递个消息……这矿区,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却又犹豫着,迟迟没有落下。

  而秦默,已经走在了返回监工房的路上。怀里的灵石袋子沉甸甸的,但他心思却不在此。

  金丹长老,封禁大阵,活动的“红色肉”,飘忽的“黑影”……

  墨玉矿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瘟道”深处那片“胶质”区域,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封禁核心之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比如阵法年久失修?地壳变动?),出现了漏洞,才泄露出来,污染了周围区域,甚至让地火蚰发生了变异。

  自己体内的灵骸,与这些碎片、“胶质”同源,却能压制、吸收它们。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灵骸,与这被封印的、能引发“矿瘟”的恐怖存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个谜团,如同冰水中的气泡,不断上浮,碎裂,又生出新的。

  秦默握紧了拳头。不管真相如何,提升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潭越来越深的浑水中,生存下去,并揭开那被尘封的真相。

  他抬起头,望向矿区地火映红的天空,眼神坚定。

  路,就在脚下。再险,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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