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轮回
#第九章轮回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或者说,疼痛已经过去了。
张伟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骨鱼咬断了他的左腿。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上剥离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断口处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喷。
然后是右腿。
然后是左手。
他记不清顺序了。也许左手先于右腿,也许同时。他的意识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摇晃的、模糊的、红黑色的混沌。他听到的声音也变了,骨鱼啃食木头的“咔嚓”声、啃食他身体的“咯吱”声、他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坠落。
最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清晰,很近,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那个声音说:“不要闭上眼睛。”
但张伟太累了。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想睁开,想听那个声音的话,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的眼睛闭上了。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疼痛。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而他就是这个房间本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他只有一个意识——一个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意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
他想:我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也许这就是死亡。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永恒的虚无。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审判,没有轮回。什么都没有。你闭上眼睛,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
但他还在想。
他还知道自己“在”。
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他不应该有意识,不应该有思考,不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他就是知道。他就在这里,在这片黑暗中,以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形式存在着。
他想起了纤。想起了那把刀。想起了那个灰色巨人跪在门前的姿态。想起了骨鱼咬住他腿时的那个瞬间。想起了母亲那条没有听完的语音。想起了父亲摔倒在老家的地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有些事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但它们都还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退了,石头就露出来了。
他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就像他在山洞里感受到的那种“时间凝滞”的感觉,但更深,更彻底。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道光很远,很小,像是一根针在黑色的布上扎出的一个洞,透进来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张伟盯着那道光——不,他没有眼睛,但他的意识朝着那个方向聚拢,像一株植物朝着阳光生长。
光越来越亮。
他开始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身体的变化——他还没有身体。而是一种空间的、位置的变化。他不再是在黑暗中“飘荡”,而是在“移动”。他在朝那道光移动。
光变大了。从一个针孔变成了一扇窗户,从一扇窗户变成了一扇门,从一扇门变成了一条隧道的出口。
他进入了一条隧道。
隧道的壁是暗灰色的,摸上去——不,他还没有手,但他能“感觉到”隧道的壁是粗糙的、干燥的、温暖的,像是某种古老动物的皮肤。隧道里很昏暗,但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黑暗,而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一样的暗。光源来自前方——隧道的出口。
他开始走。
不,他没有脚,但他“走”了。他的意识在前移,隧道在后移,他在朝那道光走去。每一步——如果那可以叫步的话——都让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更“完整”。不是身体上的完整,而是意识上的完整。在黑暗中,他的意识是散漫的、碎片化的,像一个被打碎的盘子,碎片散落一地。但在这条隧道里,那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飞回来,拼在一起,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有轮廓的、有边界的“自己”。
他走啊走。
隧道的壁越来越亮,从暗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米白。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干净的、像是雨后泥土散发出来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有鼻子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有身体了。
不是他原来的那个身体。这个身体更轻,更干净,没有任何伤口。他的左腿在,右腿在,手也在。他穿着白色的、粗布的、样式简单的衣服,赤着脚,脚趾踩在隧道的地面上,地面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是在踩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胡子没有了,皮肤很光滑,嘴唇不干裂了。他看起来——或者说,感觉起来——像是一个被彻底清洗过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金色光芒。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出口。
然后他出去了。
光淹没了他。
他本能地抬起手挡住眼睛。即使隔着手指,那光还是亮得让他睁不开眼。他的眼睛在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光太强了,视网膜在抗议。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
草地。
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绿色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草很软,很密,每一根草叶上都挂着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像是刚下过一场雨,又像是清晨的露水还没有散去。他赤着的脚踩在草地上,草叶从他的脚趾缝里钻出来,痒痒的,凉凉的。
河流。
一条清澈的、蜿蜒的河流从草地中间穿过。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有白色的、灰色的、淡粉色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水声很好听,不是那种轰鸣的瀑布声,而是一种轻轻的、像在唱歌一样的潺潺声。
山川。
远处有山。不是那种陡峭的、险峻的山,而是柔和的、圆润的、像女人的曲线一样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树,树冠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有雾在山间缭绕,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层轻纱。
天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不是他在地球上看到的那种灰蒙蒙的、被污染的天空,而是一种深邃的、干净的、像蓝宝石一样的蓝。有白云在天上飘,一朵一朵的,胖乎乎的,像棉花糖。
张伟站在那里,张着嘴,像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了。不,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地球上的天空,在他三十年的记忆里,永远是灰蒙蒙的——小时候在农村,天是灰的;后来在城市,天也是灰的。他以为天空本来就是灰的。
原来不是。
原来天空可以是这个颜色的。
他的眼睛又开始流泪了。不是因为光。
他转过头,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凉亭。
那座凉亭不大,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亭顶是深灰色的瓦片,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苔藓厚得像是给亭子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亭子的柱子上爬着藤蔓,开着一些细小的、淡紫色的花。
亭子下面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些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看起来很古老,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很多年。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人坐在靠左的位置,另一个人坐在靠右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姿态都很放松,像是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时间。
张伟看着那两个人,心跳加快了——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跳的话。
左边那个人,是一个老人。
他留着深灰色的长发,发丝很粗,很密,从额前中分,像两扇门帘一样沿着脸颊两侧垂下来,垂到肩膀,垂到胸口,一直垂到石桌的桌面。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自然地散着,像一条深灰色的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不是那种苍老的、干枯的皱纹,而是像树的年轮一样的、有层次的、有纹理的皱纹。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两口古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眉心处有一道竖着的痕迹,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不是纹身,不是伤疤,而是一条自然的、像是从出生就带着的皮肤纹路,像某种古老种族的标记。
他的右肩上立着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很大,比地球上的乌鸦大一圈,羽毛是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金属光泽。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红宝石,正盯着张伟看。它歪了歪头,发出“嘎”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招呼。
右边那个人,是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一个看起来像孩子的……存在。他的身高大概到张伟的胸口,脸是圆的,皮肤很白,带着一种透明的、瓷器的质感。他的眼睛很大,很亮,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深邃和沧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一根木簪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衬得他的脸更加清秀。
他的手里托着一个香炉。
那香炉很小,刚好能放在他的掌心。香炉是铜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有烟从香炉的盖子缝隙中袅袅升起。那烟是白色的,很细,很轻,像一根丝线一样向上飘,飘到大约一尺高的地方就散开了,融入了空气中。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木香,而是一种更像是“记忆”的味道——你说不清它是什么,但它让你想起一些你以为你已经忘了的事情。
两人都看着张伟。
他们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棵树看着一只飞过的鸟,只是看着,不为什么。
张伟站在凉亭外面,站在草地上,赤着脚,穿着白布衣,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的演员,手里没有剧本,不知道台词,甚至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个答案似乎太明显了——在这条隧道之后,在这个美得不真实的地方,在这两个不像是人的存在面前,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坐下吧。”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空气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张伟的意识中,就像之前在红色大门前那个“不要进去”的声音一样。
不,不一样。那个声音是低沉的、遥远的、带着威严的。而这个声音是平和的、温暖的、像祖父在冬夜里讲故事的声音。
张伟迈开步子,走进凉亭。
他站在石桌前,看着两位。他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坐。
“坐。”孩童模样的那位开口了。他的声音和老人完全不同,是一种清脆的、像银铃一样的童声,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伟坐下了。他坐在石桌靠外的那一侧,面对着两位。
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你死了吗?”孩童问。
张伟点了点头。他的喉咙有点紧,但声音还算平稳:“知道。”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张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神?”
孩童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回答是否正确。老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只是嘴角的微微上扬,但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动了起来,像风吹过湖面。
“可以这么说,”老人说,“我们管轮回。”
“轮回?”张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孩童把手中的香炉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生在原来的世界,却死在了现在的世界。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张伟愣了一下。“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老人接口道,他肩上的乌鸦跳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张伟,“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自古以来就没有活物能穿过。死物可以——物质、能量、信息,这些东西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流动。但活物不行。”
“那我是怎么……”
“这也是我们在想的问题。”孩童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你不是通过屏障‘穿’过来的。你是从屏障的裂缝中‘掉’进来的。那个裂缝出现的原因,我们还在查。”
张伟想起了那个十字路口。想起了一步跨出去,世界就变了。原来那道裂缝,连神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
“那现在呢?”他问,“我死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轮回的问题。”老人说,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肩上乌鸦的羽毛。乌鸦闭上了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很享受。“按规矩,你死在哪个世界,就该在哪个世界轮回。但你生在原来的世界,从根源上说,你不属于这里。”
“所以你们不知道把我轮回到哪里?”张伟问。
两位神对视了一眼。
“不是不知道,”孩童说,“是决定不了。两个世界都想要你,也都不想要你。”
张伟没听懂。
“想要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穿过屏障的活物,你的灵魂上带着两个世界的印记,这种样本很有……研究价值。”孩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感情无关的事情。“不想要你,是因为你的出现意味着屏障有裂缝。裂缝意味着两个世界之间的隔离在减弱。隔离减弱意味着……”
“世界会碰撞。”老人接过话,“两个世界会像两块浮冰一样撞在一起。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你一个。”
张伟的后背一阵发凉。“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把你叫来了。”老人说,他的目光落在张伟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听听你的想法。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留在这里?”
张伟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个世界有什么?一份即将失去的工作,一个永远买不起的房子,一个暗恋了两年却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的女孩,一个躺在老家床上需要吃药的父亲,一个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妈实在是……”的母亲。那个世界有蓝天吗?有干净的空气吗?有能让他站起来的机会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有巨人,有武士,有云众,有埃特,有刀,有一个叫纤的女孩。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地球不一样,这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力量,有他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
但这里有他的父母吗?
没有。
他的母亲还在那个世界。他的父亲还在那个世界。他们不知道他死了。他们还在等他打电话,等他打钱,等他回去。他死了,谁给父亲买药?谁给母亲修屋顶?谁在那张空荡荡的饭桌上摆三双筷子?
张伟低下头,看着石桌的桌面。石桌上刻着花纹,他凑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图案——是树。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干粗得像一根柱子,树冠遮天蔽日。树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树枝的末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果实一样的东西。
那些果实上刻着字。他看到了“生”、“死”、“因”、“果”、“缘”……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缘”字。石头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我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老人道。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张伟抬起头,看着两位神,“不是因为那道裂缝,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或者运气不好。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我?在那个十字路口,有那么多人在那个时间经过,为什么偏偏是我掉了进来?”
两位神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有了一些张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交换了什么信息,又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个问题的答案,”老人缓缓地说,“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答案会影响你的选择。”孩童说,“如果你知道了答案,你的决定就不再是你的决定了。那是被答案逼迫的、被答案扭曲的。我们要的,是你自己的、自由的、不受任何外力干扰的选择。”
张伟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能给我什么?”他问。
“补偿。”老人说,“你是因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意外而死,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该承受的命运。所以我们可以给你一些补偿。”
“什么样的补偿?”
“第一个,”孩童伸出一根手指,“保留你这一世的记忆。你重生之后,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忘记前生。你会记得你叫张伟,你是一个软件工程师,你被裁过员,你暗恋过一个叫林小雨的女孩,你被骨鱼吃过。所有的记忆,都留着。”
张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保留记忆。这意味着他不会像一张白纸一样开始新的生活。他会带着三十年的经验、教训、痛苦和遗憾,去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不会忘记那些事——不会忘记母亲的声音,不会忘记父亲的背影,不会忘记那个白衣黑发的女孩。
“好。”他说。
“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老人把肩上的乌鸦拿下来,放在石桌上。乌鸦在桌面上走了两步,歪着头看着张伟。“你选哪个世界?”
张伟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母亲的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布满皱纹的、总是在笑但笑得很勉强的脸。他看到了父亲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指关节粗大得像一颗颗核桃。他看到了出租屋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那个垃圾桶旁边总是蹲着一只流浪猫。
他睁开眼睛。
“我选这里。”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告别——一种正式地、彻底地、再也不能回头的告别。
两位神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似乎他们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确定了?”孩童问。
“确定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只乌鸦跳上了他的手掌,他轻轻托起乌鸦,朝张伟的方向吹了一口气。乌鸦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嘎——”,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张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不是冰凉,不是温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的感觉。那感觉很短暂,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一个奖励,”老人说,“已经给你了。”
“还有一个。”孩童说。他把香炉从石桌上拿起来,朝张伟的方向推了一下。香炉中的烟突然变浓了,白色的烟雾像一条蛇一样从香炉中钻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钻进了张伟的鼻孔。
张伟打了一个喷嚏。
“好了。”孩童把香炉收回去,“两个都给你了。”
“是什么奖励?”张伟问。
两位神都没有回答。老人只是笑了笑,孩童则是低下头,开始摆弄他的香炉。
“你以后会知道的。”老人说。
张伟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了。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凉亭的地面上。地面是石头的,很凉,但草地从凉亭的边缘延伸出去,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他问。
老人指了指凉亭外面那条清澈的溪流。“跳下去。”
张伟走到溪流边,低头看着河水。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最深的地方大概只到他的小腿。
“跳进去?”他确认了一遍。
“跳进去。”孩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伟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溪流。
他以为他会落在浅水中,溅起一身水花,然后湿漉漉地站起来。
但他没有。
溪流在他接触水面的瞬间变成了深渊。
水不是水,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冷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坠落——不是像掉进水里那样慢慢下沉,而是像掉进了悬崖一样,加速度地、不可阻挡地往下坠落。他张开嘴想喊,但水灌进了他的喉咙,冰冷刺骨,呛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光。
不是水面的光,而是水底的光。一团温暖的、金色的光芒在他下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朝那团光坠去。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