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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简易剑胚

  第十六章简易剑胚

  海尔开始往那只螳螂的方向走。

  当时发现的时候,海尔还站在半山腰,远远地俯瞰着下方那片低洼的盆地。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只螳螂只是一个小点,在灰白色的云光下偶尔动一动,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的草叶。但海尔心里清楚,那只不过是因为距离太远——真实的体形,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从半山腰到盆地,直线距离只有一到两公里,但真正走过去,却要绕很大一个弯子。因为那片盆地位于月狐部落的领地边缘,如果直接穿过去,很容易撞上巡逻的月狐精英。海尔现在还没有做好正面硬碰月狐的准备,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远但更安全的路线——沿着河流往下,先穿过一段山体,从另一侧进入盆地。

  河流从山间的裂缝中挤出来,水声潺潺,水质清冽。海尔顺着河岸走了一段,发现山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河水正是从那个洞里流出来的。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入,洞口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海尔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他往洞里面探了探头,一股潮湿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凉风从深处扑面而来,吹得他脸颊发凉。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起初只能弯着腰走,走了大约二三十步,洞顶突然升高,四周也宽阔起来,足以让他站直身子。洞壁上挂满了钟乳石,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石柱,从洞顶垂下来,尖端还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地上的石笋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海尔从剑鞘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根备用的枯木枝——那是他路上捡的,留着当火把用。他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到枯木枝上裹着的干苔藓上,苔藓很快引燃,腾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焰。火光照亮了洞穴的一角,洞壁上那些湿漉漉的纹理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借着火光,一边走一边观察洞壁。

  洞壁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底色,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闪光的颗粒。海尔用手指刮了刮那些颗粒,放在火把下细看——像是云母,又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矿物。他对矿石的了解几乎为零,前世没有接触过,今生也没有人教过他。但他记得普雷大师说过,黑金矿石的颜色是深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金属纹路,在光线下不会反光,反而会吸收光线,看起来像一个微型的黑洞。

  洞壁上的这些碎屑,明显不是黑金。

  他继续往前走。

  洞穴的走向是微微向下的,地面上的水流也越来越深,从刚进洞时只没过脚踝,到后来几乎淹到小腿。海尔把裤腿卷起来,赤着脚涉水而行,冰凉的河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走了大约一刻钟,火把的光照到了一片颜色不同的岩壁。

  那片岩壁的颜色不是灰黑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荧光的绿。不是翡翠那种透亮的绿,而是一种更暗沉的、像是从岩石内部透出来的、幽幽的绿色光芒。海尔凑近去看,发现那是一整片嵌在洞壁中的矿脉,矿石的质地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晶簇,那些晶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绿光,像夜空中的萤火虫。

  海尔不知道这是什么矿石。他蹲下来,用角刺的尖端在矿脉上撬了几下,撬下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矿石。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他把矿石举到眼前细看——通体发绿,绿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得像墨,有的地方浅得像新发的嫩芽。矿石的表面有一种油腻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涂了一层薄蜡。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几块品相最好的——那些绿色最浓郁、晶簇最密集的——放进了剑鞘的储物空间里。

  “先收着。”他自言自语道,“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些矿石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能提炼出什么金属,不知道那种金属有什么特性。但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次收获——不管当下用不用得上——都是在为将来铺路。前世的他太穷了,穷到连一个多余的选择都没有。这一世,他不想再错过任何可能。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洞穴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水流的声音突然变大,从“滴答滴答”变成了“哗啦哗啦”。海尔转过弯,火把的光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洞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四周的洞壁向外退开了很远,形成一个天然的、穹顶状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坑口的直径大约有十几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下撕裂开的。河水从上游流过来,在坑口边缘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瀑布,白色的水帘倾泻而下,落入坑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水雾从坑底升腾起来,在火把的光照下形成一道朦胧的、飘渺的白色烟柱,缓缓上升,最终消散在洞顶的黑暗中。

  海尔走到坑边,探头往下看。火把的光照不到坑底,只能看到水面以下几米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坑里,侧耳倾听。石子落水的声音等了好久才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这条地下河,到这里就断了。水流全部汇入了这个深坑,坑底一定有地下河道,把水引向别处。但那是水走的路,不是人走的路。他不可能从这里跳下去——就算他是尘土境中期的修炼者,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进水里,和摔在石头上没什么区别。

  海尔在坑边转了好几圈,用火把照着洞壁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是否有其他的出口。他爬上了坑边的一块巨石,从上面俯瞰整个大厅。他沿着洞壁走了两遍,用手摸着每一道裂缝,用角刺敲击每一块看起来可疑的岩石。

  没有。没有其他的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原路返回。

  海尔蹲在坑边,捧起一捧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的脑子转得更快了一些。他盯着那个深坑,看着河水从边缘倾泻而下,白色的水帘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水能走,他能不能走?

  他站起来,重新估量了一下坑的深度和河水的流速。坑口到水面的距离大概有七八米,如果跳下去,以他现在的身体强度,应该不会受伤。问题是水面以下——那些地下河道有多长?有没有空气?水温多低?有没有水下的魔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埃特在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盔甲覆盖在皮肤表面。以他现在尘土境中期的实力,利用埃特在水下应该可以待上半个小时。半个小时,顺流而下,应该能漂很远。

  海尔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先回到洞外,花了小半个时辰在山坡上寻找藤蔓。磐石森林的边缘藤蔓很多,有的粗如拇指,有的细如麻线,缠绕在树干上,像一张张绿色的网。海尔挑选了几根最长、最结实的——那种表皮呈深褐色、内部纤维紧实的百年老藤——用角刺把它们从树干上割下来,拖到洞口。

  他把几根藤蔓的首尾相接,用维特教他的“渔人结”牢牢绑在一起。这种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脱,是猎人们用来绑绳索的常用手法。他每打一个结都会用力扯几下,确认牢固了才接下一根。最后,他得到了一根将近三十米长的藤蔓绳索。

  他把绳索的一端绑在自己的腰间,打了个复杂的“八字结”,在胸口和腰腹之间绕了两圈,确保受力时不会勒伤内脏。另一端绑在洞口外一块凸起的石柱上,也打了同样的结,又额外加了两道防脱的锁扣。

  他在洞口深吸了几口气,让身体充分吸氧,然后钻回洞内,走到坑边。

  火把被他留在了洞壁上,插在一条岩石缝隙里,橘红色的火光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微弱,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海尔站在坑边,看着脚下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走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瀑布的轰鸣声吞没了。

  他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水温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不是凉,是冰,冰冷刺骨,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冰窖里。河水从他的耳朵、鼻子、嘴巴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矿物质味道。他的皮肤在埃特的保护下没有立刻冻僵,但那股寒意还是穿透了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原来上面的流水只是表象,下面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水下世界。坑下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一条窄窄的地下河道,而是一个宽阔的、像地下湖泊一样的水域。洞壁在水下继续向下延伸,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中,像一座倒扣的山峰。水中有一些发光的、细小的生物在游动,发出微弱的蓝白色荧光,像夜空中的流星,在水下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能见度很低。那些荧光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绿色的黑暗。海尔不确定那片黑暗中藏着什么——也许是岩壁,也许是鱼,也许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水下魔兽。

  他没有贸然下潜。他记着普雷大师的叮嘱——在未知的环境里,永远不要往上看不到光的地方去。他顺着上层水流的方向往前游,速度不快,但很稳。他的手臂在水中有规律地划动,双脚轻轻蹬水,尽量保持身体的流线型,以减少水的阻力。腰间的藤蔓绳索绷得不太紧,说明他还没有游出绳索的长度范围——这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水流比他预想的要急。他几乎不需要用力划水,水流就推着他往前漂。洞穴的通道忽宽忽窄,宽的地方能并排通过三四个人,窄的地方只够他侧身挤过去。每次经过狭窄的通道时,他都会放慢速度,用手摸着洞壁,确认不会撞上尖锐的岩石。有一次他的膝盖磕在了一块突出的石笋上,疼得他差点张开嘴——幸好忍住了,不然一口冷水灌进去,麻烦就大了。

  游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光。

  那光很亮,不是水中那些荧光生物发出的微弱蓝光,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云光一样的白色光芒。光斑在随着距离的拉近而越来越大,从硬币大小变成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门板大小。

  出口。

  海尔加快了划水的频率。他的腿有点酸了,手掌也被水泡得发皱,但看到那团光,浑身的疲惫一下子就消退了大半。他拼命地往前游,水流也像是在帮他推,推着他冲向了那团光。

  光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他的头露出了水面。

  “呼——”

  海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水面上的空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肺在胸腔里剧烈地扩张和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用手抹掉脸上的水,睁开眼睛。

  他已经不在山洞里了。

  头顶是灰白色的云层,透下来的光均匀而柔和。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齐腰深的野草,脚下是湿润的、长满青苔的泥岸。河流从他身后的山壁底部的一个暗洞中涌出来,汇入一条更宽更浅的小溪,蜿蜒着流向远方。

  他成功了。

  海尔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小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重,裤腿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呱唧呱唧”地响。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流从他的头发梢上滴下来,落在脚边的泥土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冷。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架。埃特在体内拼命地运转,试图维持体温,但湿透的衣服像是无数片冰冷的叶子贴在他的皮肤上,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抽走。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师就好了。”海尔嘟囔着,声音因为牙齿打架而断断续续的,“来个火焰魔法……让衣服立马变干……然后再烤烤火……别提多惬意了……”

  并没有。

  他站起来,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像一只落水的狗。水珠从他身上飞溅出去,落在周围的野草叶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衣服还是湿的,只是从“滴答滴答”滴水变成了“湿漉漉”地贴着肉。

  修炼者对这种程度的低温抵抗能力还是有的。埃特在体内运转的时候,会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内脏和血管,防止体温过快流失。以他尘土境中期的实力,在这种温度下待上半天也不会出大问题。但感官上的不舒服是免不了的——那种湿冷的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冰凉的手,一直贴在他的后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咬咬牙,不再去想衣服的事。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太阳——不,赶在云光变暗之前,找到那只螳螂魔兽的位置,观察它的习性、活动范围和可能的弱点。

  海尔辨别了一下方向,确认自己已经穿过了山体,站在了那片小盆地的另一侧。从这里到螳螂魔兽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这是一片很小的盆地。说它“小”,是从地形上说的——四面环山,中间低洼,和周围那些广阔无垠的平原比起来,确实只能算是一个小洼地。但对于海尔来说,它的面积还是不小的: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从山脚到盆底的中心,少说也有几百米的距离。

  越往中间走,坡度越小。盆地的边缘还能感觉到脚下一面倾斜,大约走了一百多米之后,地面就几乎变成了平的,只有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下倾。盆地的底部铺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的叶片又长又窄,边缘锋利,像是无数把竖起来的绿色小刀。海尔走过的时候,裤腿上被割出了好几道口子。

  野草之间,夹杂着大片大片的白色花。

  那些花的样子和地球上的菊花有些相似——花瓣细长,层层叠叠,花心是淡黄色的,外围的花瓣是纯白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点淡粉色的光晕。它们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连成一片一片的白色花海,在灰白色的云光下,像是一片被遗忘在森林深处的云朵。

  风从盆地的另一侧吹过来,花和草一起摇摆,发出“沙沙沙”的、像海浪一样的声音。

  海尔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趴在了地上。他用手肘和膝盖往前爬,每一次移动都极其缓慢,极其小心。草叶在他的头顶上方合拢,把他整个人遮住了。他从草叶之间的缝隙中往前看——一百米外,那只螳螂魔兽正悠闲地待在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上。

  海尔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之前在半山腰远远看过去,他以为那只螳螂的身高大约和普通人差不多——一米七左右,不会比他高太多。但现在,当它就在一百米外、没有任何遮挡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只螳螂有两米多高。

  它的身体是青绿色的,但不是那种鲜嫩的、充满生机的青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陈旧的青铜器一样的暗青绿色。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看起来像鳞片又像甲壳的结构,在云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它的头部呈倒三角形,两只巨大的复眼占据了头部的大部分面积,每一只复眼都由无数个细小的六边形晶面组成,在光线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像油膜一样的光。

  它的翅膀折叠在背上,看起来不大,但海尔知道那只是收起来的状态——如果展开,恐怕比它的整个身体还要长。

  但最让海尔感到心悸的,是它那一对前爪。

  那不是爪子,是刀。两把弯刀。

  前臂的外缘长着两排锯齿状的突起,像一把双面开刃的锯子。前臂的最前端是一根长长的、向内弯曲的骨刺,骨刺的边缘薄得几乎透明,在云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像金属一样的寒光。海尔毫不怀疑,那东西的锋利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铁质刀具都要恐怖。

  螳螂似乎也注意到了海尔的到来,但是并没有过来攻击的想法,而是悠闲的磨着自己和“武器“。

  海尔咽了咽口水,心想自己是不是托大了,感觉直接对付月狐都比和面前这个怪物战斗要稳妥啊,但是看着这家伙发现自己还一副悠闲的模样,说是嘲讽也不为过了。

  咬了咬牙,海尔干脆不再隐藏,毕竟已经被发现,开始快步像螳螂怪物冲去,在距离螳螂怪物一步之遥时,用自己所有的艾特灌输到着自己的绣花针上向前刺去,螳螂怪悠闲的转过身躯,用前爪轻松的横扫,就把绣花针斩断,然后发出像嘲笑一般的吱吱声,然后举起前爪,像海尔挥去。而没有任何物件格挡的海尔只能狼狈翻滚,他能感觉到虽然这是螳螂怪物漫不经心的一挥,但是如果自己真中招立马就会嗝屁,而且前爪尖不时留下来的深红色液体,明显有毒,就算是被蹭一下估计离死也就不远了。

  跑!!发疯一样地跑。他的腿在埃特的灌注下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每一步都蹬得地面上的泥土飞溅。他的肺像一台鼓风机一样拼命地吸气和呼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灼热的、像吞了辣椒一样的刺痛。

  他不是在往螳螂的方向跑,而是逃跑。

  他跑过了盆地的边缘,跑过了那条他从地下河道游出来的小溪,跑到了山脚下的一块岩石后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砰砰砰”的血流声。

  “好死不如赖活。”海尔念叨着,声音还在发抖,“傻子才去送呢……”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如果那只螳螂决定追过来,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它的翅膀如果展开,几个振翅就能飞过他跑十分钟的路程。它的前爪如果挥过来,他连格挡的念头都不要有——绣花针在那种级别的利刃面前,和一根筷子没什么区别。

  他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然后,一个疑问浮上了他的心头——那只螳螂为什么没有追过来?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螳螂注意到了他,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吃东西。没有振翅,没有警戒姿态,没有发出威胁性的声音。它看他的眼神——如果昆虫有眼神的话——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也不是“遭遇威胁”的警惕,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漠然。

  它对他没兴趣。

  或者说,它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海尔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感到被冒犯。他决定庆幸。

  他靠在那块岩石上,仰着头,看着灰白色的云层。云层在缓慢地移动,形状像一条一条被拉长了的面团,从东边往西边飘。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凉又黏,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螳螂不能碰,月狐不能碰,森林里到处都是他惹不起的东西。难道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普雷大师给了五天时间,现在才过去不到两天。他还有时间。他还有机会。

  他站起来,沿着盆地的外围开始探索。这次他不往中间走了——中间是螳螂的地盘,他绕得远远的,贴着山脚走。他的目标没变,还是找能用来做武器的材料。

  盆地的外围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乔木,不像盆地中间那样野草疯长、花开成海。山脚的土壤比较贫瘠,地面上布满了碎石和风化了的岩屑。海尔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面,希望能捡到一两块有用的矿石——之前在山洞里捡的那些绿矿石给了他一些信心,至少证明这片区域的地下是有矿脉的。

  他走了小半圈,没有找到矿石。倒是看到了不少虫类魔兽的巢穴和活动痕迹——地面上有拳头大小的洞,洞口堆着细细的、被嚼碎了的植物纤维;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像刀砍过的伤痕,那是某种大颚类昆虫的咬痕;空气中偶尔飘过一股酸臭的、像腐烂水果一样的气味,那是某种会分泌腐蚀性液体的虫子留下的标记。

  每一种痕迹,都指向一个比他强大的存在。

  太阳——不,云光开始变暗了。从早晨的亮白变成了傍晚的浅灰,盆地的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暗绿。海尔走得越来越烦躁。他的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被草叶割得火辣辣的疼,肚子也开始饿了——早上吃的猪肉干早就消化完了,中午只啃了两块昨晚剩下的烤肉,凉了之后硬得像石头,嚼得他腮帮子酸。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又累又饿又烦躁。

  看来只能放弃猎杀的想法了。

  就在他打算起身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他不需要猎杀螳螂。他甚至不需要猎杀任何东西。

  他只需要高温。

  海尔猛地站了起来。

  他在山洞里捡了两块绿矿石,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提炼。他没有炉子,没有炭火,没有任何能产生高温的工具。普通柴火的温度根本不够融化矿石——这点基本的常识他还是有的。

  但是,他下午在探索的时候,发现了一种能喷射高温腐蚀液体的飞虫。

  那是一种很小的飞虫,体型只比蜜蜂大一圈,翅膀透明,身体是深红色的,腹部末端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喷孔。它们是群居的,一出现就是一大群,像一团红色的烟雾。它们的虫液温度极高,而且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海尔亲眼看到了一个被这种飞虫掠杀的虫类魔兽的残骸。

  那是一只体型比长毛猪怪还大一圈的甲虫类魔兽,外壳坚硬得像铁板。但海尔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只剩一滩液体了。那滩液体还在冒着热气,周围的干草和枯叶因为高温而自燃,火苗“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海尔当时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躲开了,生怕那些飞虫还在附近。但现在,那个场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滩高温的液体,那些燃烧的干草,那具被腐蚀成液体的魔兽尸体。

  炉火。高温。熔炉。

  他没有炉子,但他可以用虫液来当热源。他没有模具,但他可以用沙子来铸形。他没有铁匠的知识,但他有脑子。

  海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先确认了一下那群飞虫已经离开了——他在那个魔兽残骸附近蹲守了一刻钟,没有看到任何飞虫的踪影。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滩还在冒泡的虫液。

  虫液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像发霉的池塘水,表面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膜。它的温度很高,海尔蹲在一米外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像站在一个刚熄火的面包炉前面。虫液周围的泥土被烤得发白、龟裂,像干涸的河床。那些被点燃的干草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片黑灰色的灰烬,和几根还在冒着烟的草梗。

  海尔从附近的河岸边挖了很多黏土。那种黏土是灰白色的,质地细腻,握在手里像湿面团一样柔软,可以捏成任何形状。他以前看到维特用这种黏土修补过炉灶——干了之后会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耐高温。

  他用黏土在虫液周围垒了一个小型的炉灶。炉灶的壁很厚,大约两指宽,高度刚好能盖住毒液。他在炉灶的底部留了一个小孔,又在炉灶的侧面挖了一条细长的、向下倾斜的渠道,直通到旁边一个用沙土堆成的小坑。那个小坑的形状,是他用手指在地上画的一把简易单手剑的模型——宽约两指,长约一尺半,剑身平直,剑尖微弧,剑格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把两块品相最好的绿矿石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用溪水冲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炉灶里,让矿石完全浸没在毒液中。

  然后就是等待。

  他蹲在炉灶旁边,盯着那两坨矿石,像一个焦急的厨师盯着锅里的肉。虫液的温度很高,他能看到矿石表面的颜色在慢慢变化——从深绿变成了灰绿,从灰绿变成了暗红,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矿石的边缘开始变软,变得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淌,和周围的虫液混在一起。

  海尔的心跳在加快。

  他知道这个办法很粗糙,很简陋,甚至有点可笑。真正的铁匠有风箱、有炭火、有铁砧、有淬火池。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用黏土糊起来的炉灶,一滩不知道从什么虫子肚子里喷出来的虫液,和两块不知道名字的绿色矿石。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矿石终于完全融化了。

  融化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慢。虫液的高温似乎不足以让矿石瞬间液化,而是像慢火炖汤一样,一点一点地把矿石的结构瓦解。海尔看到矿石的表面先是冒出了细小的气泡,然后是裂缝,裂缝扩大,碎片从矿石上剥落,沉入虫液底部。那些碎片在虫液中翻滚、熔化、融合,最后变成了一滩亮晶晶的、橙红色的金属液体。

  杂质浮上来了。

  那些从矿石中分离出来的杂质——灰黑色的、像炉渣一样的东西——在虫液的表层聚集,形成一层厚厚的、多孔的浮渣。浮渣的表面有细小的、像蜂巢一样的孔洞,孔洞里渗出暗黄色的油状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像硫磺一样的臭味。

  海尔见时机已到,从腰间抽出角兔角,把角兔角的尖端从炉灶底部预留的那个小孔里伸进去,往上轻轻一翘。

  橙红色的金属液体从孔洞里流了出来。

  液体很稠,很亮,像融化的夕阳。它顺着海尔预先挖好的粘土渠道缓缓流淌,像一条小小的、发光的河流,蜿蜒着流进了那个用沙土堆成的剑模里。液体填满剑模的过程中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刺进了水里,白色的蒸汽从剑模上方升腾起来,带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的气息。

  海尔的眼睛被蒸汽熏得有点睁不开,但他舍不得移开目光。他蹲在剑模旁边,看着那条橙红色的河流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个他亲手画出来的剑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滚烫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金属液体填满了剑模,在沙土的凹槽里安静地躺着,表面在慢慢冷却,从亮橙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海尔等了很久,等到天边的云光从浅灰变成了深灰,等到远处的鸟叫声渐渐稀疏,等到自己的肚子饿得叫了好几轮。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长。他不敢去碰那个还在散发热气的剑胚,怕自己的手指把还没完全固化的金属压变形。他只是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正在慢慢诞生的剑。

  终于,剑胚的表面完全暗了下去,变成了灰扑扑的、不起眼的铁灰色。海尔用树枝戳了戳,感觉到了一种坚硬的、有弹性的阻力。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河边,用手捧起冰凉的河水,小心翼翼地在剑胚上浇了一遍。

  “嗤——”

  白色的蒸汽猛地腾起来,把他的脸都遮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等蒸汽散开,再凑上前去。

  剑胚躺在沙土里,灰黑色的表面隐隐透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它的形状大致是一把单手剑的轮廓——有剑身、有剑尖、有简单的剑格,但边缘粗糙,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块被捶打过的废铁。它不像维特家里的那把铁质小刀那样精致,不像纤的那把雪白长刀那样优美,甚至不像他自己磨的绣花针那样光滑。

  天已经完全黑了。

  海尔在附近捡了些枯枝干草,用火石点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把剑胚从沙土里挖出来,捧在双手里,对着火光左看右看。剑胚的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剑尖也不太正,微微偏向左边。剑格的地方凸起一块多余的金属。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笑得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起了舞。

  “成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盆地边缘,在夜风的吹拂下,在柴火的噼啪声中,那两个字显得格外的清晰,格外的郑重。

  他把剑胚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了剑胚里埃特的流动。不像绣花针那样微弱,而是一种新的、陌生的、带着温度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那脉动很微弱,和剑胚里残存的热量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些是埃特,哪些是余温。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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