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战螳螂怪
第十六章再战螳螂怪
经过一宿的熔炼,海尔终于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胚。
当最后一滴金属液体在沙模中凝固,当剑胚从沙土中被捧出的那一刻,海尔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紧绷了整晚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忽然断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大脑。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手指在微微发抖,连握住剑胚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云层从深灰变成浅灰,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森林里的夜行魔兽开始归巢,昼行魔兽尚未醒来,正是一天中最安静、最安全的时刻。
海尔把剑胚塞进饕餮胃袋的储物空间里,用脚踢灭了余烬,抓起地上的藤蔓绳索,跌跌撞撞地朝山洞出水口的方向跑去。他记得那个地方——从地下河道游出来之后,他曾在出水口附近看到一块被岩石环抱的小平地,地势较高,干燥,四周没有大型魔兽的活动痕迹。那是他在这个区域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相对安全的宿营地。
他跑了大约一刻钟,中间差点被树根绊倒两次。跑到出水口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像两根煮软的面条,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那块小平地还在,就在出水口上游十几步远的地方,三面被岩石遮挡,只有一面朝着溪水。地上的落叶有被压过的痕迹——那是昨天他在这里短暂停留时留下的。
海尔顾不上铺干草,也顾不上拉警戒绳,甚至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岩石的阴影里,把剑鞘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意识。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的、像深渊一样的沉眠。
醒来的时候,云光已经明亮了许多,从洞口的方向判断,应该是晌午了。海尔睁开眼,看到灰白色的光透过头顶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那种撕裂般的疲惫感已经消退了大半。他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水囊,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把剑胚拿了出来。
他盘腿坐在岩石上,把剑胚横在膝头,低下头仔细端详。
这把剑胚比他想象中的要……粗犷。剑身长约一尺半,宽约两指,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厚得像刀背,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光。剑身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的表面——那是沙模不够精细、金属液体冷却时不均匀造成的。剑格的位置鼓起来一大块,像一个人脖子上长了个瘤子,那是多余的金属溢出来之后凝固在那里,还没有经过打磨。剑柄倒是勉强能握住,虽然凹凸不平,握上去硌手,但好在形状大致是人手握持的轮廓,不会打滑。
他把剑胚翻过来,看另一面。这一面比正面更粗糙,有几道深深的、像是裂纹一样的痕迹,但用手指摸上去,裂纹并不深,只是表面纹理。剑尖微微向左偏,不对称,像个歪着脖子的士兵。
海尔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刚出生的、皱巴巴的、还不太像人的婴儿。
“歪是歪了点,”他自言自语道,“但能用。”
他试着挥舞了两下。剑胚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看起来不过是一块窄窄的铁片,但入手的分量却像一块实心的铁砧。他的手腕在挥剑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这个重量对他来说刚刚好,不会太轻而缺乏杀伤力,也不会太重而影响速度。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开刃。
一把没有开刃的剑,和一根铁棍没什么区别。它只能靠重量砸人,不能靠锋利切人。海尔从附近找了好几块看起来质地坚硬的石头——有的是河床里的鹅卵石,表面光滑但密度很大;有的是山壁上剥落的岩块,棱角分明,敲击时有清脆的金属声。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试过去,挑出三块最硬的,蹲在溪边,开始磨剑。
他先用水把剑身和磨刀石打湿,然后把剑刃侧贴在石头上,用力向前推。
石头在剑刃上划过,发出“刺啦”一声。
他把剑举起来看——剑刃上没有任何变化。那块磨刀石的表面倒是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海尔不信邪,加大了力道,将埃特灌注到双臂上,用尽全力在磨刀石上反复推拉。石头表面开始掉粉末,白色的石粉像面粉一样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膝盖上、溪水里。他磨了足足一刻钟,换了两块磨刀石,第三块磨刀石都快被他磨成鹅卵石了,剑刃依然没有开出来。
他用拇指在剑刃上轻轻刮了一下——不疼。别说割破皮肤,连皮肤上的汗毛都刮不下来。
“这么硬?”海尔皱起眉头,把剑胚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剑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微微泛绿的金属光泽,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吸光的黑布。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发出“嗡——”的一声悠长的、像钟鸣一样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这剑胚的硬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手上的磨刀石在它面前,就像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磨断了,黑板毫发无损。
开刃的事只能往后放放了。他需要真正的磨刀石,那种铁匠铺里用的、质地比金属还要硬的磨刀石。磐石村没有,松风镇可能有。等他回去之后,找维特叔叔帮忙弄一块。
不过,既然这把剑胚的强度这么高,硬度这么大,那对付那只螳螂怪物应该就没那么难了。绣花针破不了螳螂的外壳,这把剑胚——就算没有开刃——凭借它的重量和硬度,砸也能砸出效果来。
海尔右手持剑柄,深吸一口气,朝着螳螂怪所在的方向飞驰而去。
穿过溪流,翻过那道低矮的山脊,盆地的轮廓在视野中缓缓展开。半人高的野草在微风中摇摆,白色的花瓣像雪片一样在草丛间飘落。海尔在草丛中穿行,脚步放得很轻,埃特感知开到最大,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异样的波动。
螳螂怪不在它之前待的那个位置。
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压弯的草叶和地上几道深深的爪痕。海尔蹲在草丛里,眼睛扫过四周,耳朵竖起来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蝉鸣,风声,远处某只鸟类的啼叫——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他闭上眼,将埃特感知从扩散模式切换到聚焦模式。
在尘土境中级,他的感知范围大约是一千米。但在那个范围内,所有活物的埃特波动会像一盏一盏灯一样亮起来,形成一张复杂的、密密麻麻的光点地图。鸟、虫、鼠、蛇——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亮度和颜色。低阶低级魔兽的灯是浅白色的,低阶中级的是亮白色的,低阶高级的是淡金色的。
海尔在这张地图上搜索着螳螂怪的灯。
不在前面。不在左边。不在右边。
在身后。
一团浓烈的、刺目的、像火焰一样的赤金色光点,就在他身后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安静地燃烧着。那团光的亮度远远超过了低阶高级的标准,几乎要逼近中阶魔兽的程度。
海尔的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它一直在跟着他。
从自己踏入它的领地那一刻起,这个怪物就已经发现了他。它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发出警告,没有发起攻击。它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海尔回想起两天前第一次见到这只螳螂时的场景。那时候它悠闲地磨着爪子,对海尔的出现毫不在意,甚至在他冲到一半又转身逃跑的时候也没有追过来。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跑得快,或者螳螂对他没兴趣。
现在他知道了。
它只是不饿。它那时候已经吃饱了,所以懒得追。一只吃饱了的猛兽不会浪费体力去追一个不够塞牙缝的小东西。但现在——两天过去了,它大概又饿了。
而海尔,恰好又出现在它的领地里。
海尔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团赤金色光点的方向。他的右手握住剑柄,左手也覆了上去。这把剑虽然体型不大,但重量惊人,单手持剑会影响挥剑的速度和稳定性。双手持剑,才能将杀力发挥到最强。
他将剑胚从腰间抽出,横在身前,剑尖朝左,剑身与肩同高。双腿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起手式。纤教他的那套剑法——不,不是整套,是起手式。后面的招式需要根据对手的动作来变化,但起手式是固定的,是每一次战斗的起点。
草叶分开。
螳螂怪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它的姿态和两天前完全不同。上次它站在那里,身体放松,前爪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午后的闲汉。但此刻,它的身体微微前倾,腹部收紧,翅膀半张开,像两把橙黑色的扇子竖在身后。前爪抬到了胸前,弯曲的刃口朝外,尖端指向海尔的方向。它的复眼——那些由无数六边形晶面组成的巨大眼睛——在灰白色的云光下折射出冰冷的、五彩斑斓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但那里面没有宝石的温润,只有昆虫特有的、非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
它发现了海尔已经发现了它。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螳螂怪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虚张声势地挥舞前爪。它直接动了。
两百米的距离,对它来说像是两步。它的翅膀只扇动了一下——就一下——整个身体就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一样,贴着草尖爆冲而来。空气在它身后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布匹被撕开一样的啸叫。草叶被它带起的气流压得贴地伏倒,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第一刀。
海尔甚至没有看清它的前爪是从哪个方向砍过来的。他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带着寒光的弧线,从他的左上方斜劈而下,速度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来不及对焦。但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他的身体比他的眼睛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手中的剑胚从左下侧向右上方斜向挥出。
“锵——”
剑胚与前爪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撞击一样的脆响。几点细小的火花在撞击点迸发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剑胚的剑身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前爪的锋利程度,比海尔预想的还要恐怖。
他的虎口震得发麻,双臂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到了极限。剑胚的重量加上他灌注在剑中的埃特,才堪堪挡住了这一击。如果还是用绣花针来格挡,恐怕连人带针一起被劈成两半了。
海尔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不是恐惧——是兴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挡住了。这家伙的攻击确实猛,但他挡住了。
格挡成功的瞬间,海尔没有后退。他知道面对这种速度型的对手,后退就等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方。他在格挡的同时就已经开始积蓄下一步的力量——双脚蹬地,身体微微右转,双手将剑收回左侧,剑尖朝下,剑身贴着左肋。
回身横切。
这不是草鞋剑法里的招式,而是他从纤教的基础动作中自己演化出来的。格挡之后立刻转入反击,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被压缩然后释放,剑胚从左侧向右横扫,目标不是螳螂怪的躯干——那个位置太高了,他的剑够不到。他瞄准的是螳螂怪的左后腿,那是它最薄弱的环节之一,腿关节的甲壳相对较薄,而且一旦受伤,会严重影响它的移动速度。
剑胚带着破空声扫向螳螂怪的后腿。
螳螂怪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它没有后退——后退来不及了。它的翅膀猛地扇动了两次,第一次让它的身体在空中急停,第二次让它在空中横向漂移。它的躯干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轻飘飘地平移了将近十米,稳稳地落在海尔的正面,和他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翅膀不仅用来加速,还能在高速运动中调整姿态和方向。这种灵活性,让海尔之前在长毛猪怪和独角兔身上积累的战斗经验几乎作废。
螳螂怪歪了歪头,复眼对准了海尔。它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猎物不仅能挡下它的突袭,还有余力做出如此凶狠的反击。它的前爪在空中微微开合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它低下头,伸出细长的、分叉的舌头,缓缓地舔过自己的前爪。舌头上分泌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过的血液,又像某种果酱。液体覆盖在前爪的刃口上,在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暗沉的光泽。
毒。海尔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听说过有些螳螂魔兽会在攻击前给前爪涂毒。那不是什么秘术,而是一种天生的能力——它们的唾液腺可以分泌一种神经毒素,一旦进入血液,会让猎物感到剧烈的、钻心的疼痛,并在短时间内麻痹肌肉,使猎物失去反抗能力。
海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再睁开。
他将埃特感知的范围从一千米压缩到一百米。范围越小,灵敏度越高。在这个距离内,他能捕捉到螳螂怪肌肉的每一次微小的收缩、翅膀的每一次轻微的振动、甚至它体内埃特流动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这不是什么特殊的能力,而是修炼者在战斗中通过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技巧——将感知从“探测”模式切换到“预判”模式。
螳螂怪的身体微微前倾。海尔看到了——它的右侧后腿的肌肉比左侧后腿绷得更紧,说明它将要从右向左移动。它的翅膀基部有埃特在汇聚,速度很快,说明它要使用的不是长距离加速,而是短距离冲刺。
说时迟,那时快。
螳螂怪的翅膀扇动了一次。不是两次,不是三次,是一次。它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不,没有消失,只是太快了,快到海尔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青绿色的残影。一秒之内,它的前爪砍出了无数次。
十次。一秒十次。
海尔的手臂在疯狂地舞动。剑胚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时而斜劈,时而横扫,时而格挡,时而反撩。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下一刀应该用什么招式”了,甚至没有时间去辨认螳螂怪的每一次攻击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的身体在做决定——不是大脑在做决定,而是肌肉、关节、骨骼,在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从纤教他的那套剑法中挑选出最合适的动作,去应对那一道道连绵不绝的、银白色的死亡弧线。
这是纯粹的、本能级的反应。
“叮——叮——叮——叮——”
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剑胚和前爪在高速碰撞中时不时迸出几点细小的火花,像暗夜中的萤火虫,一闪而灭。螳螂怪的每一次斩击都带着刺耳的蜂鸣声,那是空气被高速切割时发出的尖啸,像一台高速旋转的电锯。
偶尔,海尔的格挡会慢半拍,或者角度偏了一点点。螳螂爪从他的剑胚边缘滑过去,擦过他的虎口、小臂、肩膀、脸颊。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皮肤的纹理被划开,露出下面浅红色的嫩肉,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红线。
但每一次擦伤,都意味着毒液进入了他的血液。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但随着伤口的增多,那种刺痛开始叠加、累积、放大,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胸口、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烧灼的、撕裂的、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熔化的铅一样的剧痛。
一千刀。
也许不止一千刀。海尔已经数不清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虎口的皮肤被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让剑柄变得又湿又滑。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螳螂怪的速度终于开始慢下来了。不是慢很多,是慢了一点点——那一刀和下一刀之间的间隔,从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变成了可以被感知到的、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空隙。
海尔抓住了那个空隙。
在螳螂怪收爪换力的瞬间,他的剑胚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直刺螳螂怪的头部。剑胚没有开刃,刺出去的力量再大,也只能造成钝伤。但钝伤也是伤——剑尖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埃特,狠狠地撞在螳螂怪的两个复眼之间的甲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螳螂怪的头猛地向后仰了一下,身体踉跄了半步。它的甲壳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几条细小的裂纹从凹痕的边缘向四周辐射开来。
不深。但它疼了。
螳螂怪发出了第一声叫声——不是嘶鸣,不是啸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愤怒的“嘶——”。它的身体从青绿色开始变红,像一块被慢慢加热的铁,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赤红。它的复眼也从五彩斑斓变成了纯粹的、燃烧一样的红色,像两团凝固的火焰。
它后撤了。翅膀扇动两次,身形退到了两百米外的盆地边缘,蹲伏下来。它的前爪交叉在胸前,爪尖朝上,爪刃上覆盖的红色毒液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发的、暗红色的、像炭火余烬一样的微光。那光越来越亮,从爪尖向爪根蔓延,从爪根向手臂蔓延,最后整对前爪都笼罩在一片血红色的、脉动的光芒中。它在蓄力。这个招式似乎需要时间准备,在准备的过程中,它无法移动。
海尔的状态糟透了。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那种钻心的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每一次心跳都让疼痛加剧一分。他的脸色从健康的小麦色变成了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毒液正在攻击他的神经系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侧眼瞟了一眼螳螂怪——两百米外,它还在蓄力,前爪的红光越来越盛,像两把正在充能的光刃。蓄力的过程似乎不能移动,这是唯一的破绽。海尔必须抓住这个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的埃特从四肢收拢,集中到双腿。然后他开始向螳螂怪的位置狂奔。不是直线冲刺——他跑的是之字形,左右交替,让螳螂怪难以预判他的轨迹。他的速度不如螳螂怪,但两百米的距离,对一个全力冲刺的修炼者来说,不过是十几秒的事。
螳螂怪没有等他。
就在海尔跑到大约一半距离的时候,螳螂怪的前爪猛地向前一挥。一道血红色的、月牙形的气刃从爪尖飞出,以惊人的速度朝海尔飞来。气刃不大,但极快,快到海尔只来得及侧身一闪。
气刃从他耳边飞过,他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气流擦过脸颊,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的气味。气刃继续向前飞去,所过之处,半人高的野草齐刷刷地被切断,白色的花瓣被切碎成粉末,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被气刃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轰然倒下。
海尔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螳螂怪再次挥爪。这一次不是一道气刃,而是无数道。小的气刃,密密麻麻地从它前爪中飞出,像一阵暴雨。它们没有固定的轨迹,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在半空中转弯、拐弯、上下翻飞,从四面八方朝海尔涌来。
追踪气刃。
海尔停下冲刺的脚步,双手握紧剑胚,开始格挡。他不再试图躲闪,因为躲闪已经没用了——那些气刃会追着他。他能做的只有用剑胚把它们挡下来。“铛铛铛铛”,剑胚和气刃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每一道气刃被挡下,都会在剑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同时释放出一团红色的、灼热的气雾。
气刃太多了。有漏网之鱼从他的防御缝隙中钻进来,在他的肩膀、大腿、腰侧划出一道道血口。伤口不深,但每一道新伤口都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更多的毒液。
没有时间了。
海尔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时间——最多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毒素会攻入他的内脏,到时候就算杀了螳螂怪,他也活不了。他必须在一刻钟之内结束战斗。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缓步向前。不是奔跑,不是冲刺,而是走。慢慢地、稳稳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剑胚收在身前,只做最小幅度的格挡,以最小的消耗去偏转那些追踪气刃的方向,而不是硬抗。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螳螂怪身上,计算着每一步的距离。
一百五十米。他的大腿上多了一道伤口。
一百米。他的左肩被一道气刃擦过,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五十米。他的额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五米。
海尔将体内所有剩余的埃特——包括那些原本用来保护内脏和维持心跳的埃特——全部压缩到了他的双脚。他的小腿肌肉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青筋像蛇一样盘绕在皮肤下面。他的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重心降到了最低点。
然后他爆冲了出去。
三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跨步。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朝螳螂怪撞去。那些追踪气刃追在他身后、身侧、身前,他没有去挡。不致命的,由它们去。他用左臂护住脸,用剑身遮住头和胸口,挡住了那些瞄准要害的气刃。他的后背、侧腰、大腿外侧被气刃割开了十几道口子,鲜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
三米。
他冲到了螳螂怪的面前。
螳螂怪的蓄力招式还没有完成。它的前爪还在发光,它的身体还在蓄力姿态中,来不及展开翅膀,来不及后撤,来不及格挡。它的复眼——那两团燃烧的红色火焰——正对着海尔的眼睛,里面映出他的倒影:一个浑身是血的、双手握着剑胚的、发了疯一样的男孩。
海尔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后,剑身与地面平行。他的腰、背、肩、臂,所有的肌肉在同一个瞬间发力,将剑胚从头顶猛地劈下。
不是劈向螳螂怪的头——是砸。
剑胚没有开刃,劈和砸的区别不大。但砸的力量比劈更大,因为他不需要考虑刀刃的角度,只需要把所有的力量和埃特集中在剑身的一个点上。
剑胚砸中了螳螂怪的头顶正中央,那两块复眼之间的甲壳上。
“咔嚓——”
甲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冬天踩碎了一块薄冰。
螳螂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它的前爪上的红光瞬间熄灭,翅膀软塌塌地垂下来,六条腿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全部失去了力量。它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缓缓地、缓缓地向一侧倾斜,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轰。”
草地被砸出一个浅坑,白色的花瓣被震得飞起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螳螂怪挣扎了几下——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翅膀在地面上拍打了两下,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嘶——”。然后它不动了。
它的头部已经被砸烂了。甲壳碎片、暗绿色的体液、还有一些海尔叫不出名字的组织,从碎裂的头壳中涌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涩的气味。复眼中的红光熄灭了,那无数个六边形晶面变成了灰白色的、死寂的玻璃状物质,映出海尔的倒影——一个浑身是血的、气喘吁吁的、眼睛里却亮得像点了灯的孩子。
海尔没有时间庆祝。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胜利的喜悦。他的身体正在被毒素一寸一寸地吞噬,那种钻心的疼痛已经从皮肉蔓延到了骨骼,从骨骼蔓延到了内脏。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身体在拼命地泵血,试图稀释血液中的毒液,但这个速度远远不够。
海尔扔掉剑胚,蹲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皮肤下面,暗红色的毒液正在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色的蛇,在他的皮肤下游走。他知道,如果这些毒液攻入心脏,他会在几分钟内心跳骤停。如果攻入大脑,他会直接昏死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没有犹豫。
他张开嘴,咬住了自己左手小臂的内侧。牙齿切入皮肤,切入肌肉,咬破了藏在肌肉深处的静脉血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落,落在草地上,落在螳螂怪的尸体上,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他从螳螂怪身上收回视线,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残存的埃特。他将一部分埃特汇聚到心脏,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攥住了那个还在跳动的器官,然后用力地、有节奏地挤压——不是让它停止,而是让它跳得更快,更快,快到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心脏的起搏速度在一瞬间翻了数倍,血液在血管中呼啸着奔涌。
另一部分埃特被他分出来,封住了身体各个器官的入口——肺、肝、肾、胃、大肠、小肠,以及最重要的,大脑。一层由埃特构成的、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膜覆盖在这些器官的表面,像一层防护罩,阻止血液中的毒素渗透进去。
血液开始以接近动脉的速度从伤口中流出。暗红色的血,带着毒液特有的、略微软化的质地,从海尔的小臂上滴落,汇成一小滩。
他在放血排毒。
这是最原始、最粗暴、最危险的方法。他知道。但如果他不这样做,一刻钟之后他必死无疑。相比之下,失血过多至少还能撑久一点——久到他有机会补充营养和水分,让身体重新造血。
半刻钟过去了。
海尔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嘴唇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他的手指在发凉,指甲盖下面的血色在消退。他的头有点晕,眼前的视物开始出现重影。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必须吃东西了。
他从剑鞘的储物空间里取出剩下的生猪肉——长毛猪怪的后腿肉,还有大约三四斤的样子。他顾不上去烤,也顾不上去切,直接用手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猪肉的纤维很粗,嚼不烂的肉丝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梗着脖子硬吞下去,像吞一块没有嚼碎的石头。
胃开始工作了。消化酶分解着猪肉中的蛋白质,把它们拆成氨基酸,然后通过小肠壁吸收进入血液。血液将这些氨基酸运送到骨髓,骨髓用它们来制造新的血细胞。
但这个过程的效率太低了。
如果有住够的艾特来促进转化血液的供给就好了,但是目前这种吸收艾特的速度只能是杯水车薪,海尔心一横,从背包拿出了长毛猪的魔之心,直接吞了下去,几乎是瞬间,海尔体内的艾特开始疯狂暴涨,看来是有效的,于是海尔赶忙催动除了保护内脏的艾特之外的所有艾特来催化血液的转换
但是长毛猪肉经过这两天的消耗已经不多了,根本不够转化的量,他需要更多的原材料——更多的蛋白质,更多的能量,来加速血液的制造。但他手上的猪肉已经不多了,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更多。
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脚边那只螳螂怪的尸体。
螳螂怪的体型比他大得多,身上的肉——不,昆虫没有“肉”,但它的胸部和腹部充满了大量富含蛋白质的肌肉组织和体液。那里面蕴含着比他吃过的任何魔兽都要多的营养。也许难吃,也许非常难吃,也许带着毒液的苦涩和甲壳的腥臭。但能吃。吃了就能活。
海尔看着那只螳螂怪破碎的头部和还在微微抽搐的腿,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馋。是求生。
他伸出手,抓住螳螂怪的一条前腿,用力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尸体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大,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翻过来,露出腹部那些节状的、柔软的甲壳缝隙。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剑胚——那把还没有开刃的、坑坑洼洼的、歪着剑尖的剑胚——用剑尖撬开螳螂怪腹部的一块甲壳。
一股浓烈的、酸涩的、混合着腐臭和铁锈味的气体从裂缝中喷出来,熏得海尔的眼睛一酸。他忍住恶心,将剑胚伸进裂缝中,用力往外撬。
甲壳裂开了。
里面是灰白色的、凝胶状的、像豆腐一样软的物质——螳螂怪的肌肉组织和内脏。那些物质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暗绿。
海尔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用手指挖出一块灰白色的肌肉组织,看了一眼,闭上眼,塞进了嘴里。
味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不是苦,不是酸,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像嚼碎了的指甲混着霉豆腐的、令人反胃的味道。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顶到喉咙口。他拼命咽下去,把那股恶心和那块肉一起压进了胃里。
然后他又挖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他一边吃,一边用埃特加速胃的蠕动和消化液的分泌。胃酸像烧开的沸水一样在胃囊中翻滚,将那些灰白色的、凝胶状的肉块溶解成糊状,然后推送进小肠。小肠绒毛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疯狂地吸收着氨基酸、葡萄糖、脂肪微粒,把它们送入血液。
血液在变浓。体温在回升。心跳从急促变得有力。
海尔吃完了螳螂怪一侧腹部的全部肉,又把剑胚伸进更深的胸腔里,挖出了几块连着骨骼的、暗红色的肌肉。那些肌肉的纤维更粗,嚼起来像老牛皮,但富含铁质,对造血至关重要。他硬着头皮嚼碎,咽下去,再嚼碎,再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他的嘴角沾满了灰白色的、凝固了的凝胶状物质,指甲缝里嵌着螳螂怪体液的残渣,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毒液正在被稀释,正在被代谢,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清除出去。新的血液像春天的溪流一样,在他的血管中奔涌着、充盈着、复苏着。
他把剑胚插回腰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仰头看着灰白色的云层。云层在缓慢地移动,从东向西,像一条一条被拉长了的面团。
海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色的雾,飘散在盆地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