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狩猎月狐 下
第十六章狩猎月狐下
步入月狐部落范围的感觉很奇特。体感的温度瞬间降低,像是从初秋一脚踏进了深冬。仅仅是外围,空气中的寒意就已经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呼出的气息在面前结成一片薄薄的云,迟迟不散。海尔估摸着,这里的温度已经接近零度。他没有准备冬季的衣物,身上只有两件单薄的粗麻布内外衣,风一吹就透,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扎进去,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
为了维持正常的生命体征,他不得不消耗埃特去隔绝外部的寒气。一层薄薄的、肉眼看不见的埃特膜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像一件无形的棉袄,将冷空气挡在外面。目前的消耗程度还好,体内的埃特吸收和消耗大致能够抵消,照这个速度,他大概还能撑上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应该够用了。
他在北侧外围的灌木丛中伏了很久,身体几乎与冻硬的泥土融为一体。三堆火在远处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与冷空气在部落上空交汇,形成一股股旋转的、带着焦糊味的风。巡逻的月狐精英被火势吸引,陆续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涌去,北侧的空隙越来越大。
但还有几只留了下来。
海尔注意到,有两个巡逻的精英已经往他躲藏的方向走过来了。它们的步伐不急不慢,四只爪子踩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薄冰上。它们边走边低头嗅着地面,鼻子一抽一抽的,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不属于这片领地的气味。
普通月狐的体型大概在一米五左右的长度,站立时的高度大约一米出头。它们的体形和地球上的狐狸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一圈,银白色的毛发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远远看去,它们并不显得凶猛,甚至有些……普通。和森林里那些体型巨大、面目狰狞的魔兽比起来,月狐的外表实在算不上有威慑力。一般人第一眼看到它们,很容易产生一种“不过如此”的轻视。
但海尔知道,这种轻视会要命。
维特叔叔跟他讲过月狐的事。不是详细的讲解,只是在某次处理猎物时随口提了几句,海尔当时听得仔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月狐的血液,在极低温度下是液态的。它们的体温常年保持在零下三十度以下,血液在体内循环流动,维持着它们的冰寒体质。一旦温度升高——比如,离开体内,暴露在正常温度的环境中——血液会迅速凝固。达到零下十度以上时,血液就会变成固态。固态的月狐血非常坚硬,而且随着温度的升高,它的硬度会越来越大,像一块被不断锻打的铁。
更麻烦的是月狐的狂暴状态。
当月狐受到致命威胁或陷入极度愤怒时,它们会切换形态。不是慢慢变,是“切换”——像扳动一个开关。银白色的毛发在一瞬间被从毛孔中排出的血液染成红色,体形翻倍,从一米多长膨胀到将近三米,从四肢着地变成后腿直立。那不是狐狸了,是狼。一只三米高、两米宽、浑身覆盖着被血液硬化了的毛发的血红巨狼。它的心脏也会变异——原有的血液不再循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型血液,与普通魔兽的血液类似,用于供应变异后的器官。体内的温度从零下三十度暴涨到一百多度,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把那些被凝固血液覆盖的毛发烧得更加坚硬。
三米高,浑身装甲,刀枪不入。
以海尔目前的实力,想破开那种状态的月狐的防御,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必须在这两只月狐进入狂暴状态之前,解决掉它们。
两只月狐越来越近了。距离只有五步。
海尔没有再犹豫。
他从背上取下了那把在盆地用寒铁树干做的大弓。这把弓从做好之后还没有真正用过——在盆地里试射了几次,弓身弹性和拉力都让他满意,但没有机会在实战中检验。弓身长约四尺,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用寒铁树的树干削制而成,木质坚硬如铁,表面呈深褐色,纹路细密。弓弦是用长毛猪怪的皮条和毛发混合搓成的,韧性和弹性都远胜普通的麻绳。海尔估算过,想要拉开这把弓,至少需要上千磅的力量。虽然他现在的身体强度在埃特的加持下远远超过了普通成年人,但问题不在于力量,在于他的身高。一米四,手臂的长度不够,无法像正常弓箭手那样开弓搭箭。他只能用上次猎杀长毛猪怪时的方法——左脚踩住弓身的下端,右脚立住,双手拉住弓弦,将整张弓像拉开一张巨弩一样张开,然后搭箭、瞄准、松手。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两根角兔角。自从进入磐石森林外围以来,他一直在寻找适合做箭矢的材料,试过树枝、竹条、兽骨,但对比下来,还是角兔角的杀伤力最大。独角兔的角质地坚硬,密度大,尖端锋利,射出去之后的穿透力远超其他材料。但这把弓的拉力太大,角兔角作为箭杆,在射出的一瞬间可能会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他只能在箭杆上缠了几圈麻绳加固,又在箭尾刻了更深的弦槽。
这次铸剑完成之后,一定要问普雷大师,有没有更好的箭矢材料。
两根角兔角同时搭在弦上,他这样做并不是想同时射中两个目标——以他的能力,还做不到。而是为了分散月狐的注意力,增加命中的概率。
他将体内将近一半的埃特全部灌注到了这两根箭矢上。灰白色的光芒从角兔角的尖端亮起,沿着箭杆蔓延,将整根箭包裹在一层实质化的、微微脉动的光晕中。箭尖的光芒更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海尔左脚踩住弓身,右脚蹬地,双手用力后拉。弓身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嘎——”的、像怪物哀嚎一样的声音,寒铁树的木质纤维在千磅拉力的作用下被拉伸到了极限,弓身的弧度弯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形。
海尔的手指松开。
两根箭矢同时离弦。五步的距离,对这两根被埃特加速到极致、几乎在离弦的瞬间就突破音障的箭矢来说,等同于无。空气被撕裂,发出两声尖锐的、像布匹被撕开一样的啸叫,那啸叫声还没有传到月狐的耳朵里,第一根箭矢已经射穿了离得最近的那只月狐的头部。
那只月狐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它的头还保持着低垂嗅地面的姿态,眼睛还没来得及抬起,身体还没有做出任何回避的动作。角兔角从它的左侧太阳穴射入,从右侧穿出,在头骨上留下两个边缘光滑的、几乎像钻孔一样的圆洞。暗红色的、还带着余温的血液从创口涌出,在低温中迅速凝固,像两条细小的红色冰柱挂在它的脸上。它的身体僵硬了大约半秒,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地侧倒在地,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第二根箭失了准头,擦着另一只月狐的耳尖飞过去,削掉了它半只耳朵。
第二只月狐在箭矢离弦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它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距离太近,箭矢的速度太快,肉眼根本来不及捕捉。它感觉到的是埃特的波动。海尔在灌注埃特的那一刻,箭矢上的能量波动像一盏在黑暗中突然点亮的灯,即使在月狐部落冰冷的环境中,也醒目得像黑夜中的火焰。那只月狐的头猛地抬起来,身体本能地后缩,堪堪避开了正面射来的第二根箭。
海尔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箭矢离弦的瞬间,他已经将大弓收进了储物空间——饕餮胃袋的吞吐速度快得惊人,弓身刚离开他的手就消失在了剑鞘中。他从腰间抽出剑胚,双手紧握,身体前倾,双腿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朝第二只月狐冲去。剑身靠近右侧大腿,剑尖朝后,这是纤教他的那套剑法中的一个起手变化——将剑收在身后,利用冲刺的速度和腰腹的扭转,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次挥斩中,斩出去的剑会比平时更快、更重、更难以闪避。
五步的距离,海尔冲刺不到一步。他的身体像一支箭——不,他比箭更快。箭离弦之后只能沿着固定的轨迹飞行,而他可以调整角度、变化方向、在最后一刻改变攻击的位置。
月狐的眼睛已经对准了他。那双浅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映出海尔的身影——一个矮小的、浑身是泥的、双手握剑朝它冲来的男孩。它的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牙齿,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嘶吼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在夜空中炸开。
海尔没有听。他冲到了月狐的面前,剑胚从他的右腿外侧划过一个半圆,从下往上,从左到右,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灌注在剑身上的全部埃特,朝月狐的头部斜劈过去。
月狐的头猛地一扭。不是往后缩——往后缩来不及,海尔的剑太快了。它是向左偏,用仅剩的那只完整的耳朵和半边完好的颅骨去承受这一剑。它知道躲不开了,它只能选择一个受伤更轻的方式。剑胚劈在了月狐的左颧骨上,从眼眶下方切入,从耳根上方穿出,削去了它小半个脑袋。暗红色的血液从创口处喷涌而出,溅在海尔的脸上、衣服上、剑胚上。
但月狐没有倒下。
它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前腿弯曲,差点跪在地上,但又撑住了。它的半边脸上,皮肤被削开,骨头被削开,脑组织隐约可见,但那些暴露在低温中的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凝固。一层暗红色的、坚硬如铁的凝固体覆盖在了创口上,像一块临时补上的甲壳,将还在往外涌的血堵住了。
海尔没有给它喘息的时间。他转身,两步冲到那只已经被射穿的月狐尸体旁,一只手抓住它的后腿,将整具重达百斤的尸体凌空提起,塞进了剑鞘的储物空间。饕餮胃袋张开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口,将尸体一口吞下,空间里原本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物品被挤压、堆叠、重组,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碎裂一样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只还站着的月狐。
他的剑胚已经举起来了。
月狐嘶吼了一声。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像大地在震动一样的轰鸣。声波在空气中扩散,带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
方圆一公里内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
不是“变冷”,是“凝固”。空气中的水蒸气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悬浮在空中,在远处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地面的草叶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霜,霜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从草尖蔓延到草根,从草根蔓延到泥土的表面。海尔脚下的冻土变得更加坚硬,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硬邦邦的,没有任何缓冲。
海尔体内的血液开始结晶。
不是“变冷”,是“结晶”。血液中的水分子在零度以下会形成冰晶,冰晶的尖端锋利如针,刺穿血细胞、刺穿血管壁、刺穿周围的脂肪和腺体。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身体正在被从内部拆解一样的恐怖。
他的手指僵硬了。他的脚趾僵硬了。他的嘴唇在发紫,他的睫毛上结了霜,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团,然后那些雾团本身也开始冻结,变成细小的冰晶粉末飘落在地。
他的心脏跳得慢了。不是“变慢”,是血液太稠、太黏、像半凝固的泥浆一样在血管中艰难地蠕动,心脏要用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才能把它们泵出去。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闷、重、吃力。
海尔的血在零点会结冰,如果内部温度继续下降,他会在几秒钟内变成一座冰雕。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的身体已经在做出反应了。埃特从丹田中涌出,像一股滚烫的岩浆冲向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正在结晶的冰晶被融化、被蒸发、被推出体外。皮肤表面腾起一层乳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翻涌、凝结、消散。他的血液重新变得滚烫,他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他的手指重新弯曲,他的脚趾重新抓地,他的眼前重新恢复了清晰。
月狐的冰晶领域还在持续,但他暂时扛住了。
海尔收回向前刺去的剑胚,没有继续进攻。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维持体内温度所消耗的埃特比预想的要大得多,每次心跳都在消耗,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每在冰晶领域中多待一秒都在消耗。他体内剩余的埃特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如果一直这样僵持下去,等到月狐的增援到来,或者等到它切换成狼形态,他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一只半死的月狐换一颗魔之心,这笔账不亏。更何况他还有一只完整的月狐尸体在储物空间里,两颗魔之心,两对月狐爪,够用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海尔转身,朝着北侧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将体内剩余的埃特全部压缩到双腿,小腿肌肉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青筋暴起,每一步都在冻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风在耳边尖啸,树影在眼角飞掠,身后的月狐嘶吼声越来越远。
一步跨出冰晶领域的边缘,温度骤然回升——不是“暖和”,是从“酷寒”回到“寒冷”,体感温度的变化之剧烈,让他的皮肤表面腾起了一层白色的蒸汽。空气中的水蒸气不再凝结,草叶上的白霜开始融化,地面从坚硬重新变回了泥泞。他的呼吸不再结冰,他的血液不再凝固,他的心跳从勉强维持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他没有停。他继续跑。冰晶领域对他的威胁解除了,但月狐增援的威胁还在。那半只脑袋被削去的月狐精英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切换成了狼形态,以他现在的埃特储量,正面打不过,跑可能也跑不过。他必须趁它还没来得及变异,趁其他月狐还没有赶到,先脱离这片区域。
海尔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规划路线。先甩开后面的追兵,然后沿着山脊线走,翻过那座低矮的山丘,进入磐石森林外围与中层的交界地带。那个区域的魔兽等级更高,月狐轻易不会踏入——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为了一只逃跑的猎物,深入比自己等级高的魔兽的领地,那是赔本的买卖。只要他进了交界地带,月狐大概率会放弃追击。
他跑上山脊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月光——不,云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在他身后的山坡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的光。在那片光中,他看到了一道巨大的、金黄色的身影,从部落的深处飞奔而来。
它的速度极快,快到海尔的视网膜几乎捕捉不到它的轮廓。不是银白色,是金黄色,一种浓烈的、像凝固的蜂蜜一样沉甸甸的黄色。它的体形比普通月狐大出将近一倍,即使没有进入狂暴状态,它的肩高也已经达到了海尔的腰部。它的毛发在云光下泛着金色的、金属般的光泽,不是那种柔软的、蓬松的绒毛,而是更粗、更硬、更像针的刚毛。它的眼睛不是浅金色的,而是暗金色的,像两块被烈火灼烧过的琥珀,瞳孔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里面没有焦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法官看着犯人一样的目光。
小族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