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空气似乎格外粘稠,吸入肺里都带着一股陈年库房般的、若有若无的霉味,闷得人胸口发慌。白天那些属于夏夜的山风、虫鸣,此刻都诡异地沉寂下去,或者说,被另一种更为细碎、密集的“背景音”取代了。
那是各种声音混杂的悉悉索索——隔壁房间床板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辗转反侧;走廊远处传来模糊的、压低了的交谈,听不真切内容,却持续不断;更远处,或许别的院落,还有洗漱时脸盆碰撞的轻响,关门开门的声音……这些声音单独听来都平常,但在这种万籁俱寂又充满莫名压抑的深夜里,交织在一起,便成了一张无形而躁动的网,笼罩着整片住宿区。
我和吴狄都没有躺下,只是和衣靠在床头,竖着耳朵,捕捉着门外每一丝异常的动静。吴狄脸上再没了平日的嬉笑,眉头紧锁,时不时看向我,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警惕。宿舍里另外两个新来的室友——周杰和张泽禹,本来还在小声聊天,此刻也被我们反常的肃穆和门外那过于“热闹”的背景音感染,渐渐安静下来,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桌上那两根红蜡烛,在从窗户缝隙透进的稀薄月光下,红得愈发惊心。
终于,年龄稍小、胆子似乎也小些的周杰忍不住了,他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一、一哥……你们是不是知道点啥?今天晚上……感觉不太对劲啊。会不会……真有什么事儿?”
我转头看他,黑暗中勉强能看清他脸上紧张的神色。张泽禹也支起了身子,屏息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来报到的时候,房间里……有没有收到什么东西?比如……蜡烛?”
“蜡烛?”周杰和张泽禹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动作起来,窸窸窣窣地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很快,周杰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用旧报纸随便裹着的长条物体,张泽禹则从行李箱的夹层里也掏出了同样的一包。
拆开报纸,两支一模一样的、红得妖艳的蜡烛,出现在他们手中。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红色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人的视线。
“有……有的,进门就放在桌子上了。我们还奇怪,怎么还发蜡烛,这年头谁还用这个……”周杰的声音更虚了,握着蜡烛的手有点抖。
“我、我们屋里也有。”张泽禹补充道,脸色也有些发白,“难道……这蜡烛不是照明用的?”
我深吸了一口那带着霉味的空气,沉声道:“收好它。今晚……这东西或许有用。但记住,别轻易点,除非……”我想起小道士的话,“除非到了万不得已,而且一点,就要让它自己烧完,千万别中途弄灭。”
“到、到底会发生什么?”周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等人住满了,可能会有些……不太寻常的动静。我们警醒点,互相照应。门窗都关好了吧?”
“关、关好了。”两人连忙点头,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门闩和窗户。
吴狄这时也压低声音开口:“咱们四个人,有什么动静互相喊一声。别自己吓自己,但也别不当回事。”
宿舍里重新陷入了寂静,但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四个人,八只耳朵,全都支棱着,捕捉着一切声响。
桌上的四根红蜡烛,静静地并排躺着。那刺目的红色,此刻不再是单纯的装饰或照明工具,而像四道沉默的符咒,或四个冰冷的倒计时器,预示着某个未知临界点的逼近。
夜,还很长。而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已经浓得如同实质。
我们都在等待,那声可能打破一切“寻常”的动静,或者,那根不得不被点燃的、妖异的红线。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模糊而漫长。起初,门外那悉悉索索、混杂着人声与可疑轻响的背景音,还如同潮水般时起时伏,刺激着紧绷的神经。但不知从何时起,这声音开始减弱了。
交谈声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床板的吱呀声停歇了。连那隐约的、仿佛光脚跑动的“嗒嗒”声和断续呜咽,也像是被什么吸走了,悄然隐没。
最后,只剩下最初被我们忽略的、山夜里本该有的自然声响——草丛里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远处林间夜鸟偶尔的一两声短啼。这些声音重新凸显出来,反而让夜显得更加空旷、寂静。
但这寂静,并没有带来丝毫放松。
“好像……安静下来了?”周杰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希冀。
吴狄也稍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一点,低声骂了句:“妈的,一惊一乍的,吓死老子了,不会是咱们自己吓自己吧?”
张泽禹没说话,但呼吸声明显平缓了一些。
我没有接话。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不断加压的弹簧,绷到了极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那种粘稠的霉味,非但没有因为万籁俱寂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带着陈年地下室的阴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又似腐朽植物的腥气。
而且,虫鸣鸟叫……
我猛地一个激灵,从靠坐的状态弹直了身体,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怎么了?!”挨在我旁边的吴狄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睡意全无。
周杰和张泽禹也瞬间又绷紧了身体,惊恐地望过来。
“嘘——”我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们绝对安静,自己则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没有。
刚才还能清晰听到的虫鸣,没有了。
夜鸟的啼叫,也没有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捂住了整座山林的嘴巴。
死寂。
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连同宿舍里另外三人骤然屏住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清晰、刺耳。窗外的黑暗不再是静谧的夜幕,而像一堵厚重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实体墙壁,紧紧贴着窗纸。
“虫……虫叫呢?刚才还有的……”周杰也反应过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吴狄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被外面黑暗吞噬的木门。
张泽禹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哆嗦着摸到桌子边,一把抓起了属于他的那根红蜡烛,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浓得化不开的霉味,此刻几乎让人窒息。空气冰冷,完全不似夏夜,我们呼出的气息甚至带起了淡淡的白雾。
来了。
小道士警告的“怪事”,或者别的什么超出我们理解的东西,就在这片反常的、吞噬一切声音的浓重死寂与刺鼻霉味中,悄然降临了。
不是喧哗,不是异响,而是万物噤声的、绝对的“静”。
而这“静”,往往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
我缓缓伸手,也摸向桌上属于自己的那根红蜡烛。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传来。指尖下的红色,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自己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妖异的光晕。
不需要再看吴狄他们,我能感觉到另外三道惊恐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手上,聚焦在这根或许能带来一丝微弱光明、也或许会引来未知存在的红色蜡烛上。
点,还是不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