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在摇曳的、妖异的烛光映照下,时间缓慢地爬行。那令人心悸的敲门声又响起了几次,但间隔越来越长,位置也似乎飘忽不定。每一次响起,都会引起附近房间烛光的一阵剧烈摇曳,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但再也没有人回应,更没有人开门。
渐渐地,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似乎随着一次次敲门无果而逐渐褪去。门外浓稠的黑暗依旧,但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的极致压迫感,减轻了些许。远处隐约的、非人的啃噬声再也没有响起,只有山风吹过屋瓦,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相对“安全”的重复等待中,开始感到麻木和透支般的疲惫。最先支撑不住的,是吓瘫了又醒、醒了又吓的周杰,他不知何时歪倒在床上,发出了轻微而不稳的鼾声,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接着是张泽禹,他背靠墙壁,抱着未点的红烛,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也滑坐下去,沉入了不安的昏睡。吴狄强撑着眼皮,但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呼吸也变得绵长。
我也不敢睡死,只是靠着墙壁,半眯着眼,目光死死锁定在桌上那根燃烧的血绿蜡烛上。烛焰稳定得诡异,燃烧的速度似乎比普通蜡烛要慢一些,但蜡泪不断淌下,在烛台底部积了小小一滩,也是那种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烛光摇曳,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祥的红绿光晕。窗外,其他房间的烛光也大多亮着,如同这片死亡之海里零星而顽强的孤岛。夜,深沉得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我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6点10分。夏天,天本该大亮了,可窗外依旧晦暗,只有东方天际那一线惨白,顽强地渗透进来,缓慢而坚定地驱散着浓厚的黑暗。
桌上的红蜡烛,已经燃烧了大半,烛焰似乎随着天光渐亮而稍微黯淡了些许,但那妖异的红绿色调依旧。
我轻轻挪动僵硬的身体,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吴狄被我惊醒,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是我,又看了看窗外,才长长舒了口气,哑声问:“天……亮了?”
“嗯,差不多了。”我低声道,指了指蜡烛,“好像……没事了。”
周杰和张泽禹也陆续醒来,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我们谁也没提昨晚具体的恐惧,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惊悸。
等到天光又亮了些,能勉强看清窗外院落的轮廓,远处其他房间的烛光也相继熄灭(或者是燃尽了)。我小心地拔掉门闩,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
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一夜积存的浑浊血腥和霉味。外面寂静无声,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但我看到,隔壁几个房间的门口,隐约有凌乱的脚印和某种深色的、泼溅状的污渍。
“我出去看看。”我对吴狄说,声音干涩。
“我跟你一起!”吴狄立刻道。
“不,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俩,也看着蜡烛。”我指了指桌上还剩一小截的红烛,“万一……还没完全过去。我去去就回,就看看昨晚出事的那个房间。”
吴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把门后的顶门木棍抓在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出房门,又立刻将门轻轻带上。清晨的山间寒意侵人,我打了个哆嗦,裹紧了外套。凭着昨晚声音的判断,我蹑手蹑脚,朝着前排靠西头的那间平房摸去。
越靠近,那股即使清新空气也掩盖不住的、甜腻腥臭的血腥味就越发浓烈。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门框上,有一道清晰的、喷溅状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半凝固。门槛下,深色的液体蜿蜒流出,渗入青石板的缝隙。
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我定睛看去。
惨白的天光从窗户透进,照亮了屋内地狱般的景象。
墙壁上,床上,被褥上,甚至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喷溅、涂抹、拖拽留下的暗红色血迹,大片大片,触目惊心。原本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上,被褥凌乱,浸透了深色,中央似乎凹陷下去一块。地上更是狼藉,碎裂的搪瓷缸、散落的个人物品,都泡在粘稠的半干涸的血泊里。几块颜色更深的、疑似人体组织的碎块,散落在墙角……
我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细节,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这就是昨晚那声短暂惨叫的结局。
这就是“怪事”。
这就是……白云观“体验班”的一部分。
恐惧之后,一种冰冷的愤怒,渐渐从心底升起。
我强迫自己转回头,目光在血泊和杂物中搜寻。不是为了看那不幸者的惨状,而是为了小道士提到的、可能的关键物品。
很快,我在翻倒的桌子下面,看到了那个用旧报纸随意揉成的纸团。小心地避开血污,我用两根手指将它夹了出来。纸团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变得湿滑沉重。展开,里面裹着两根红蜡烛。
和我房间的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根,似乎被慌乱中踩了一脚,有些变形,但烛体上那妖艳的红色依旧刺眼。
我小心地将这两根沾满血污的红蜡烛,用相对干净的内层报纸重新裹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
然后,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血腥的屠场,转身,轻轻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通往地狱的门。
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我看到其他一些房间也陆续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脸上带着同样的惊魂未定和恐惧。有人看到我从前排那间“凶房”方向回来,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询问,但我没有停留,也没有解释。
回到丙字三号房,吴狄立刻关上门,急声问:“怎么样?”
我脸色难看,没有描述具体景象,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还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小包,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找到了。他们的蜡烛。”
周杰和张泽禹看着那渗出暗红色痕迹的纸包,脸色又是一白。
“外面……其他人也起来了?”吴狄问。
“嗯,都吓坏了。”我坐下,看着桌上我们自己那根终于燃到尽头、挣扎着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的红蜡烛,只留下一滩暗红如血的蜡泪。
“现在怎么办?”张泽禹声音发颤,“死了人……道观……道观的人呢?他们不管吗?”
他的问题,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昨晚如此恐怖的动静,持续了几乎一整夜,道观里的那些道士,那些管理者,他们在哪里?
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现?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明晃晃地照进窗户,却丝毫驱不散我们心头的寒意和那浓得化开的血腥味。
这白云观,这赤红匾额下的“体验”,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展示了它的真面目。
而我们手里的红蜡烛,似乎成了昨夜唯一的、沾满鲜血的“通行证”和……“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