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夜
黑夜下,黄色灯光透过玻璃照在院子里。
江执脸上笑意消失,他侧过头望着父亲,“爸。”
他大伯表情讪讪,将身子扭到一边,伸手逗弄那盆不会说话的兰花,求助无望,江执又望向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但周桂芬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一样,自顾自地忙着端菜摆筷。
无奈,江执只得双膝触地,跪在江建国面前。这个家暂时还没人能在话语权上压过他爸,江建国却侧过身子站到一旁,露出了堂屋里的神龛。
江执一抬头,江家祖辈的牌位出现在眼中,几炷长香立在牌前,烛火摇曳。
他才想起,今天是端午。
江执悄悄瞥了父亲一眼,只见江建国神色阴沉,紧接着汉子沉声说道:“骗骗家里人得了,你为什么还要把事情捅到全村去?”
“爸,我说的是真的。”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十四岁离开课桌,还没过年,就把人家李胜利的手打折了。”
“十五岁,晚上偷偷去挤你张奶奶家的羊奶去卖。”
“你说你想创业,家里卖了两个塘的鱼,给你钱去五里外的县里开了个发廊,你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十八岁,人给你介绍媳妇儿,你往人家身上泼粪……”
“如今,你20岁,又说什么有大洪水,咱家一家子忙活,没什么,可那张丽家,五口人,就靠着那几口塘度日,一旦出了问题,是要人命的,你还让人家把鱼卖了……”
说到后面,江建国轻叹一声,旱烟杆杵在地上一直打转儿。
江执深呼吸一口气,原来是这事,但不把消息说出去,是真的会死人,不止张丽,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是啃树皮嚼草根从大荒年活下来的,知道粮食不难求……
“爸,自记事起,我可有哪次撒过谎?”
江建国怔了怔,今天中午的那种眼神又来了。
但他知道,江执根本不认识什么气象局的人,这小子干了什么事,去了哪里,他门儿清。
院子里陷入沉默。
“轰隆!”
远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仿佛是在为江执鸣不平。
但江执却被吓得身子一抖。
几人的视线都被雷声吸引。
江建国悄悄瞥了一眼江执,真的要下雨!
而村长家这边,正在着急忙慌地收电视,再不关,一雷给劈坏了可就没了。
众人脚步一顿,望着风云变幻的天空,不由得都在暗自怀疑老江家那个街溜子的话的真实性。
“还真被老江家那小子说中了,真要下雨。”
“难道真有洪水不成?”
“老江家那小子的话到底准不准?”
“准不准明天看河水就知道了。”
“赶紧回家收衣服吧。”
村子的另一个角落,张丽望着天空,眼神不断闪烁,“汉子,真的有洪水吗?”
妇人既希望江家那小子说的是假的,又希望是真的。
或许,她是希望那些欺负她的人损失惨重……
中年汉子握住张丽的糙手,声音温和,“丽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是我老陈家对不住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离不弃,下辈子,我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不弃之恩……”
说到最后,木椅上的中年嗓音都有些哽咽。
汉子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径直朝着村里落下,击在李胜利家旁边的一棵树上。
李汉山望着天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胜利则是脸色巨变,中午明明晴空万里,怎么会下雨?
他中午刚与江执打了赌……
他真的要叫江执爷爷不成?
马燕倒是藏不住事,拉着李胜利的手:“儿子,真的不会有洪水吗?”
她今天可是把牛皮吹上了天,可别被雷给劈下来了。
李胜利扯了扯嘴角,在脸上憋出一个笑脸:
“妈,哪年不下雨?就江执说的那屁话,不过是信口开河罢了,没什么可信度。”
“那就好。”
李胜利抬头望着一闪一闪的天空,他犹豫了,难道江执那小子真的知道什么消息不成?
可那泥腿子凭什么能认识气象局的人?
他们除了上课,都没怎么见过。
这一刻,他也不太确定洪水会不会波及村子,毕竟他也没那些设备去测参数,学校的老师倒是说过,今年的长江注定不平静。
李汉山瞥了一眼家里的祖辈牌位,心慌慌的,但也没说什么。
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倾盆大雨很快落了下来。
李胜利站在屋檐下,雨声伴随着雷声。
脑子里全是江执那张嘴脸。
真的叫那小子爷爷!
不,还有机会扳回一城,那就是江执口中的洪水!
李胜利眼睛血红一片。
与此同时,江家老宅,屋檐下。
江执收回手,望向旁边的盆,那是他刚刚放的,才不到两分钟,盆里的水都有一小节食指高了,这样下下去还得了?
只要连下三个小时,塘里的那些鱼苗指定撑不过今晚,缺氧,温度巨变,水质变化,都是无形的杀手。
可要是连下几天,根本没有加高的机会,更何况有六口塘,十多天根本不够,除非请人……
江建国嘴里的烟圈一口接着一口往外冒,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江执身上,难道他这儿子还真认识什么气象局的大人物不成?
可是他明明记得江执没去过省城……
江执摇了摇头,否定了脑海中继续加高塘坎的想法,他转身望着江建国,“爸,咱们还是把鱼卖了吧。”
前世他根本不着家,所以也不知道河水倒灌到底有多高,万一到最后还是徒劳……
他想换鱼种养,不再养传统四大家鱼,传统鱼种竞争力不大。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得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你是想断了我老江家的生计不成?”江建国扬起烟斗就要敲上来,江执往后跳了一步。
“爸,这次我是认真的,咱们家六口塘,加高塘坝来不及了,现在唯一的路子就是赶紧把鱼卖了。”
雨声越来越大,院子里明明有四个人,此刻却静得可怕。
良久,江建国才开口,“就算我让你卖,可是一口塘1000斤鱼,不算你大伯那三口塘,就咱们家三口,3000斤鱼,你卖给谁?”
“爸,这个你别操心,我会想办法。”
“你先找到人收再说吧,没找到人之前,你想动塘里的鱼,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不孝子!”
江执长长松了口气,卖鱼他不担心,只要他爸松口就好。
这时,一旁的江建民开口说道:“既然大宝想卖鱼,我那三口塘也跟着卖了。”
“大哥!”江建国声音都变了,自己陪着这小子胡闹就是了,怎么自家大哥还往上凑?
江建民抬手止住,神色间倒是没那么沉重:“我也没成家,百年归天时,还是我这个大侄子给我送终。”
“何况,江执都说了可能会淹塘,到时候鱼全部跑了,找谁说理去?”
江执没想到,最相信自己的竟然是身患腿疾的大伯。
周桂芬见父子二人没在继续争论,转身去了灶房。
雨势越来越大,盖过了江执一家人的谈话,却盖不住张丽对自家鱼塘的焦心。
此刻,她不顾丈夫的劝阻,披着蓑衣往鱼塘上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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