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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熊熊燃烧的爱 风一样的胖子 3854 2026-04-25 15:39

  第九章:默

  陈明在高考前一个月接到警察电话。

  那是四月末,槐树的花期已经过了,空气里浮着甜腻到发苦的气息。他正在教室里做一套模拟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了三种,都不对。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卷面上,把“2012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的字样照成惨白的色块。

  这时,老师走了过来:“陈明,有电话找你,好像比较急,你去接一下。”

  陈明心里莫名地一慌,马上飞奔而去。

  “陈默的家属”?

  “来县医院一趟。尽快,“电话那头平稳的声音让陈明更加心慌。

  陈明丢下电话,拼命地往宿舍跑去拿钱,然后,他没有回头,直接跑向车站。

  县医院在县城边缘,一栋灰白色的楼。他跑进去,问急诊,问住院部,都没有陈默的名字。问太平间。最后一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像某种被咬碎的、却还带着血腥味的骨头。

  “太平间?小伙子,你走错了,那是——“

  “警察让我来的。“

  护士的表情变了,看着这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她指了指走廊尽头,“地下一层,左转。“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数着台阶,一步一步,像走在某个他看不见终点的路上。

  现在他见到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停尸间的白炽灯惨白,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却还不肯彻底熄灭的光。铁床一排排,像某种被陈列的、却还带着故事的展览。警察站在床边,是个中年男人。

  “陈墨的家属?“

  他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警察掀开白布,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陈明看见她的脸——

  青紫,肿胀,像被浸泡腐烂的水果。舌头伸出,眼球突出。她的脖子上有勒痕,深紫色的。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像藏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陈明没哭出声音。但眼泪已经簌簌往下落,像某种被释放了太久的、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河。他站在姐姐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冰凉的,硬的,像某种被抽干了所有温度的、却还在维持形状的物品。

  他就这样轻轻的抚摸姐姐的脸,想起以前姐姐的谆谆教诲,想起姐姐那灿烂的笑容,……心已经疼到无法呼吸。

  “上吊自杀。“警察说。“房东闻到味发现的,挂在吊扇上,估计三天了。小伙子,节哀。“

  陈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触到姐姐的脸,像某种最后的、却已经被拒绝的接触。他想起三天前,他打过电话,没人接。他想起三天前,他发过短信,没回复。那时的他,心里只是有些担心。

  他想起他本可以回来,本可以请假,本可以像上次一样,偷偷地跑回来看她。但他这次没有。

  “凶手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某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筝线,被风扯着,随时会断。

  “自杀,没有凶手。“

  “我姐不会自杀。“陈明有点激动。

  警察叹气,他看着陈明,眼神躲闪,“小伙子,接受现实吧。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入侵痕迹,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遗书……遗书也找到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皱巴巴的。陈明接过来,手指发抖,像某种被触发了却带着毁灭意味的机关。

  纸上是姐姐的字迹,他认得,像认得自己的掌纹:“阿明,姐累了。姐等不到了。你别怪任何人,是姐自己想走的。姐对不起你,姐先走了。“

  字迹潦草,但他认出来了,那不是姐姐的字。姐姐的“姐“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这张纸上的“姐“,最后一笔往下压。

  “这不是我姐写的。“他说,声音坚定,像钉子一样硬。

  警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只是眼睛有些怜悯。

  陈明愤怒了,带着年轻人独特的冲动,抓住警察的衣服,声音像野兽的嘶吼:“这不是我姐姐的字。”警察打开陈明的手:“什么事都要讲证据,证据已经很明显,这就是自杀,局里已经定性为自杀。”说完,甩开陈明的手,就离开了。

  陈明终于哭了,抱住姐姐冰凉的身体狂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天,他去了姐姐出租屋。姐姐给他的新地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去,坐到那有些发霉的床单上,泪眼婆娑。他拼命忍住眼泪,但还是无济于事,他认定这不是姐姐的字迹,他要查清楚。到处翻找姐姐的东西,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他又坐到那发霉的床上,突然想起姐姐的习惯。她喜欢把钱藏起来,很隐蔽,他仔细到处观察,终于,在一个圆形镜子后面,用报纸封了起来,他轻轻掀开报纸里面有一卷皱巴巴的钱,和一部屏幕摔坏了的手机,钱有一千块整。手机充电后还能开机。但屏幕已经只能显示蓝色。

  他拿着手机,去了维修店。修好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看着里面姐姐的照片,有一张是三个人的合照,姐姐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一样。他回到姐姐的出租房,打开信息,看见一条没有发出去的信息。

  收件人是“柏川“:“柏川,我很害怕。你什么时候回来?“

  未读,未回。

  他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他想起王柏川说“我发誓我会回来“,想起他说“我发誓我会娶你“,想起他说“我发誓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些誓言像这未发送的短信一样,悬在半空,没有方向的飘着。

  他点开备忘录,里面有一段录音,日期是上个月。他的手在抖,他按下播放键,姐姐嘶哑的声音冲出来:

  “你们干什么!啊!不要——“

  “有人出大价钱……“

  “不要反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撕衣服的声音。捂住口鼻的呜呜声。然后是闷响,拳头落在肉体上发出的声音。

  陈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青筋暴起,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却流不出一滴泪。

  他查了姐姐的手机记录。通话记录里,有侯慧玲的号码,上个月,通话时长四十三秒。有王建伟秘书的号码,上上个月,通话时长十二秒。有李婷美的号码,上个月,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

  他去了派出所三次,被赶出来三次。

  第一次,他说“我姐不是自杀,她有录音“,警察说“录音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第二次,他说“我姐怀孕了,她不可能自杀“,警察说“遗书明确写了,她是自己想走的“。第三次,他说“我姐的字迹不对,这是伪造的“,警察说“笔迹鉴定需要申请,你先回去等消息“。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觉得莫名的讽刺。

  高考前七天,陈明办理了退学手续。

  班主任说“不要放弃,你的情况可以想办法的“,他说“我知道,但我已经决定好了。“。老张头说“你姐知道了会伤心的“,他说“她不知道了“。他在退学申请上签字,字迹工整。

  他心里正冒着熊熊烈火。他要去做一些事情,一些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陈明打开姐姐的手机,又看着三人的合照。

  他想起机场告别时,王柏川说“我发誓我会回来“,想起姐姐说“多久都等“。他想起他说“你发誓,当着阿明的面发誓“,想起王柏川说“如果这是骗我的,我不得好死“。

  那些誓言像汽油一样,浇在一个年轻又浑身怒火的人身上。

  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出租房的墙上,正对着床。每天醒来,他看见姐姐的眼睛。每天睡去,他看见姐姐的笑容。

  他开始查,用姐姐的诺基亚,用网吧的电脑。他查“建伟建材“,查“王建伟“,查“王柏川“,查“李婷美“。

  他查到李婷美的父亲,李氏地产,正在和建伟建材合作一个项目,省城新区,总投资三十亿。他查到订婚宴消息,说“王公子回国就会和李婷美结婚“,说“两家感情深厚,婚事会让两家关系更加融洽“。

  他查到姐姐的KTV同事,一个瘦女孩,眼睛很大,像某种受惊的兽。女孩说“陈姐去世前几天不对劲,总是吐,总是发呆“。女孩说“黄经理那几天老找陈姐,说有人要见她“。女孩说“那晚,陈姐被叫去包厢,我没看见她出来“。

  女孩说“第二天,陈姐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警察来了“。

  女孩说“我不敢说,我不敢,他们会找我的,他们会——“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像某种心跳的停止。

  出租房,陈明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中村的巷子,电线交错,让人有些不适。

  他回到床边,躺下,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某种倒计时。他想起高考前七天,他办理了退学手续。他想起班主任说“可以想办法.“,想起老张头说“你姐知道了会伤心的“。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有辆黑色轿车正停在出租房楼下,车窗紧闭,里面的男人正在接电话。

  侯慧玲对着电话说:“处理干净了?“

  电话那头说:“干净了。遗书,现场,都按您说的办的。“

  “那个弟弟呢?“

  “退学了,在县城晃悠,没闹出什么动静。“

  “盯着他。“侯慧玲说,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第二天,陈明走进一家网吧,开机,登录,开始写。他写姐姐的故事,写姐姐不会自杀,写了很多很多。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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