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崩山拳
准确地说,他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土炕硬邦邦的,稻草扎得后背发痒,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昨天那二两银子的报名费。
二两银子,差不多是家里小半年的嚼用。
父亲没说这银子是怎么凑出来的,陈阳也没问。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摸到灶房,就着凉水啃了半个杂粮饼子,又灌了一碗隔夜的菜粥,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推开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雾气浓得化不开,院子里的枣树像一尊灰色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立在雾里。
陈阳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也彻底清醒了。
从洼子乡到青阳县城,要走两个多时辰。
他必须在卯时之前赶到武馆,那就得趁着天还没亮就出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带上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晨雾里。
到了县城时,太阳刚刚爬过城墙。
陈阳一路小跑着穿过街巷,拐进那条僻静的巷子,远远就听见了院子里传出的呼喝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而是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呐喊。
那声音浑厚有力,像闷雷滚过地面,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陈阳加快脚步,推开武馆的黑漆木门。
门没关。
院子里,二三十个赤膊汉子正排成整齐的方阵,正在打拳。
他们的上身只穿着单薄的短褂,有的干脆光着膀子,深秋的寒意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似的。每个人的皮肤都晒成了深褐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哈!”
“嘿!”
拳头砸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发出沉闷的爆响,像是布帛被猛然撕裂。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每一次出拳都带着腰胯的转动,脚掌碾过地面,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土。拳风扫过,院子角落里的枯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出去老远。
陈阳站在门口,看得有些发愣。
这不是花架子。
前世他在视频里看过各种武术表演,动作优美,舒展大方,但跟眼前这些汉子打的拳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的拳法没有什么观赏性,甚至显得有些粗糙,但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凶悍的劲头,像是要把面前的一切都砸碎。
“看够了没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阳转头,正是昨天那个负责报名的中年男人。
“你是陈阳对吧?”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得倒早。”
陈阳连忙拱手:“师傅早。”
“别叫我师傅,我姓周,周管事。”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把茶盏往旁边一搁,“走吧,我带你去后院见馆主。”
陈阳心里一紧。
见馆主?
昨天周管事说“能不能见到他,看你造化”,他还以为至少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第二天就能见到。
“愣着干什么?跟上。”周管事已经迈步朝后院走了。
陈阳连忙跟上去。
穿过演武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有的擦得锃亮,有的锈迹斑斑,像是有些年头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楣上刻着“演武”二字,笔迹和门口匾额上的“秦氏武馆”如出一辙,刀砍斧凿一般,透着凌厉的锋芒。
刚跨过月洞门,陈阳就听见了一阵不同于前院的声响。
前院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像是军队操练;而后院的声响则杂乱得多,拳脚碰撞的闷响、脚步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喝一声,又很快被对手的攻势打断。
院子里,五男二女正在捉对厮杀。
不,不是厮杀,是对练。
但这对练的激烈程度,已经超出了陈阳对“练武”的认知。
最近的一对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身材高大,光着上身,肌肉虬结得像树根,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另一个稍微矮一些,但动作快得惊人,脚步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总能在大汉的拳头堪堪触及身体的瞬间滑开。
“砰!”
大汉一拳砸在木人桩上,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剧烈一震,表面的漆皮簌簌往下掉,桩身竟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陈阳眼皮一跳。
那可是实木的桩子,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肋骨怕是当场就得断。
周管事站在月洞门口,回头看了陈阳一眼,见他眼睛都看直了,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
“这几个,都是馆主收的内门弟子。”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院中对练的人,“最差的那个,已经入了劲。”
陈阳下意识地问:“入劲是什么意思?”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练武之人,先练筋骨皮肉,把身体打磨结实了,才能摸到‘劲’的门槛。入了劲,才算是真正入了武道的大门。不入流的武馆教出来的徒弟,练一辈子也摸不到劲的门槛,顶多算个力气大的庄稼汉。”
明劲。暗劲。
陈阳把这些词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周管事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里走。
穿过演武的后院,是一间堂屋。
堂屋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拳”字,笔力雄浑,墨迹淋漓。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蓄着一缕山羊胡。
“馆主。”周管事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这是昨天来报名的陈阳,根骨我摸了,中下,适合练武。”
中下。
陈阳心里微微一沉。
他原以为自己的根骨至少能算个中等,没想到只是个中下。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他这具身体从小干农活,营养不良,能有个中下的根骨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馆主放下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那一瞬间,陈阳感觉自己像是被两把刀子抵住了喉咙。
不是凶恶,不是凌厉,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嗯。”馆主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陈阳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周管事应了一声,退出了堂屋。
堂屋里只剩下陈阳和馆主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叶舒展开的细微声响。
馆主放下茶盏,重新看向陈阳,开口道:“初学乍练,根基最为重要。我会亲自教你三日。”
陈阳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抱拳躬身:“谢馆主!”
“不必谢。”馆主的声音不冷不热,“三日之后,你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我秦正阳收徒不收废物,三日之后若连基本功都过不了关,束脩不退,人也不留。”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但陈阳反而觉得踏实。
不画饼,不灌鸡汤,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才是真教拳的。
“坐。”秦正阳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陈阳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习武之前,你要先明白什么是武功。”秦正阳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武功分不入流、三流、二流和一流。”
“不入流的武功,只能强身健体,练一辈子也是个花架子,上了真正的生死场,第一个死的就是这种人。”
“而入流的武学,能够练出‘劲’来。”
秦正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拳。
陈阳盯着那只手,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只手握拳的过程很慢,但拳头握紧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爆响,像是拳头里的空气被猛然挤压出去,发出“啵”的一声。
“劲,是力之精华。”秦正阳松开拳头,“普通人用力,用的是肌肉的蛮力,十成力打出去,能有三成落在对手身上就不错了。而入了劲的高手,一拳打出去,力透筋骨,能震伤内脏。”
“我们秦氏武馆传承百年的武学,正是入了流的。”他看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崩山拳法。”
崩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