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传授
到了武馆,天刚蒙蒙亮。
前院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练功了,呼喝声此起彼伏。
陈阳没有在前院停留,径直穿过演武厅和甬道,往后院走去。
馆主说了要亲自教他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那五个内门弟子不在,馆主也不在。
只有院子中央那几个木人桩孤零零地立着,晨雾在桩间缠绕,像一层薄纱。
陈阳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堂屋看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儿站着干啥?”
陈阳回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方正黝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挂着一丝随和的笑意。
“我来找馆主。”陈阳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是新来的那个?叫陈阳?”
“是。”
“馆主今儿个有事出门了,走之前交代了,让你找我学。”年轻人把手里的布包往肩上一搭,“我姓沈,沈铁山。你叫我沈师兄就行。”
陈阳连忙抱拳:“沈师兄。”
沈铁山摆了摆手,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把布包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来看着他。
“馆主走之前跟我说了,说你根骨中下,但悟性不错,第一天站桩就找到了整劲的感觉。”沈铁山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我教你之前,先看看你的桩站得怎么样了。站一个我看看。”
陈阳没有犹豫,走到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臀部下沉。
姿势一摆出来,沈铁山的眼睛就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绕着陈阳走了一圈,时不时伸手在他身上拍一下、按一下。
肩膀被按下去一点,腰被往前推了半寸,膝盖被掰开了一些。
“嗯。”沈铁山退后一步,点了点头,“姿势基本对了”
“你站了多久了?”
“昨天站了大概……六七个时辰。”陈阳说。
沈铁山眉毛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他重新打量了陈阳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六七个时辰?第一次站桩?”
“昨天是第一次。”
沈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行,馆主说得没错,悟性确实不错。不过光有悟性不够,崩山拳不是靠悟性打出来的,是靠汗水和时间磨出来的。”
“崩山拳法,一共八式。第一式,叫‘崩山式’。这一式是崩山拳的根基。”
他转过头看着陈阳:“你看好了。”
沈铁山的右脚突然向前踏出半步,脚掌碾过地面,发出“嗤”的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他的右拳从腰间猛然冲出,拳面朝前,拳心向下,整个人的身体像一张被猛然拉开的弓,又在瞬间弹了回去。
“砰!”
拳头停在半空中,离面前的木人桩还有一拳的距离,没有打中任何东西。
但陈阳分明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空气被拳头砸爆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啵”。
沈铁山收拳,站直身体,转过身来。
“看清楚了吗?”
陈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清楚了动作,但没看懂劲是怎么发出来的。”
沈铁山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了一些。
“你这话说得实在。大多数人看了都说‘看清楚了’,其实啥也没看懂。你能说出‘没看懂劲是怎么发出来的’,说明你确实看进去了。”
他走到陈阳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崩山式的发力,核心在一个‘崩’字。你看我的手。”
他五指猛地张开,又猛然攥紧,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
“崩,不是推,不是砸,不是抡。崩是炸,是爆,是全身的劲在瞬间集中到一个点上,然后炸开。”他把攥紧的拳头举到陈阳面前,“你听这个声音。”
他慢慢松开拳头,然后又猛然攥紧。
“咔!”
那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有什么东西被挤爆了。
“这就是崩劲在拳头里的感觉。你把全身的劲都灌到拳面上,打出去的那一瞬间,拳面像炸药一样炸开。”
陈阳盯着沈铁山的手,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来,你试试。”沈铁山退后两步,给他让出位置,“先别管打不打得准,先把发力的感觉找到。你按站桩时的感觉来,脚趾抓地,劲从脚底起来,经过腿、腰、背、肩、肘、腕,最后传到拳面。劲走到拳面的那一瞬间,猛然一崩。”
陈阳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
他摆好崩山桩的姿势,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从腰间冲出。
“啪。”
拳头停在空中,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沈铁山那种沉闷的爆响,而是一声很轻的、像拍了一下手掌的声音。
沈铁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阳咬了咬牙,收了拳,重新来过。
这一次他更用力,右脚踏得更重,拳头冲得更猛。
“噗。”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对。那不是崩劲,那是胳膊的力气打在空气里的声音。
沈铁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崩山式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最难的一式。馆里新入门的学员,最快的也花了七天才能打出像样的崩劲。你才第一次打,打不出来很正常。”
他站在陈阳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腰胯。
“我帮你找找发力的感觉。你先站好崩山桩,把劲从脚底引上来。”
陈阳重新站好桩,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脚底。
脚趾抓地,涌泉要空。
那股热流从脚底升起来,沿着小腿、大腿一路往上走。经过膝盖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膝盖的角度,热流通了过去。经过腰的时候又卡了一下,沈铁山的手在他腰后轻轻一推,命门后撑,热流又通了。
热流一路往上,经过肩膀的时候,沈铁山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热流沿着手臂一路流到掌心。
“就是现在!”沈铁山低喝一声,“踏脚,冲拳,崩!”
陈阳右脚猛然踏出,右拳从腰间冲出,那股热流在拳面汇聚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不是沈铁山那种“啵”的闷响,而是一声结结实实的“砰”,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沈铁山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陈阳,脸上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惊讶。
“一次就打出崩劲了?”
陈阳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右拳,拳面微微发红,隐隐有些发烫。
“我……打出来了吗?”
“你自己没听见?”沈铁山走过来,抓起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手腕和手肘,“没有受伤。你这个筋骨倒真是结实。”
他松开陈阳的手,双手抱胸,重新打量起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馆里最快的学员,花了七天打出第一声崩响。你用了……一招?”
陈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这不全是他自己的本事——昨天的站桩让他找到了整劲的感觉,刚才沈铁山的辅助帮他理顺了劲力的走向,还有系统的“天道酬勤”,让他的每一次努力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进步。
但沈铁山不知道这些。
“再来一次。”沈铁山退后两步,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别想太多,就像刚才那样,把劲从脚底引上来,到了拳面就崩出去。”
陈阳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桩。
热流从脚底升起,比刚才更快、更顺畅。经过膝盖,通;经过腰,通;经过肩膀,通;经过肘、腕,一路畅通。
踏脚,冲拳,崩——
“砰!”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更厚,像是拳头砸在了一床厚棉被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沈铁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阳,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不服气。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可以。”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不过你别高兴太早,打出崩劲只是第一步。崩劲的大小、远近、刚柔,那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你现在这个崩劲,打在木人桩上最多能把桩子震一晃,真正的高手一拳下去,能把桩子打裂。”
陈阳点头:“我知道,还要继续练。”
“继续练是对的,但不是光练这一式。”沈铁山转过身,面对木人桩,右手虚握,“崩山式打出崩劲之后,就要开始练‘变劲’。崩劲不是死的,是活的。同样是崩劲,可以往前崩、往上崩、往下崩、往斜里崩。你学会了变劲,才算真正入了崩山拳的门。”
他在木人桩前站定,右拳猛然冲出——
“砰!”
拳头打在木人桩上,桩身剧烈一震,表面的漆皮簌簌往下掉。
“这是直崩。”沈铁山说。
他的手腕突然一翻,拳面朝上,拳头从下往上撩起——
“砰!”
又是一声闷响,木人桩的横杠被震得上下晃动。
“这是撩崩。”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右拳从侧面横扫过去——
“砰!”
“这是横崩。”
三拳打完,沈铁山收势站定,转过身看着陈阳。
“崩山拳的八式,都是从这三种崩劲变化出来的。你把直崩、撩崩、横崩练熟了,后面的七式一学就会。”
陈阳把沈铁山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走到木人桩前,深吸一口气。
直崩——
“砰!”
撩崩——
“噗。”
声音不对,又变回了拍手的声音。
横崩——
“啪。”
也不行。
沈铁山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陈阳没有气馁,一遍一遍地打。
直崩,撩崩,横崩。
直崩,撩崩,横崩。
打到第十遍的时候,撩崩终于又打出了“砰”的一声,虽然比直崩小了很多,但确实是崩劲的声音。
打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横崩也响了。
沈铁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歇一会儿。练功不能一口气练死,要张弛有度。”
陈阳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极了。
“沈师兄。”陈阳擦了擦嘴,“馆主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三天后。”沈铁山在旁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画着,“他出门办事去了,走之前交代我教你。你放心,我的崩山拳虽然比不上馆主,但教你绰绰有余。”
陈阳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铁山笑了笑,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来,“我就是告诉你,别担心学不到东西。馆主肯亲自教你三天,说明他看好你。但三天之后,你还是要跟着我们这些师兄练。崩山拳不是三天能学会的,三年都不一定够。”
三年。
陈阳没有三年。
他只有不到一个月。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沈师兄。”
“谢什么谢,都是一个馆的。”沈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继续练,我去前院看看。有什么事到前院找我。”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布包,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消失在了甬道里。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陈阳一个人。
他站在木人桩前,看着桩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拳印和裂纹。这些都是之前的高手们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一拳崩劲。
他伸手摸了摸桩身上最深的一道裂纹,那裂纹从桩身中间一直延伸到顶端,像一道闪电劈在木头上。
这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
陈阳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摆好崩山桩。
脚趾抓地,涌泉要空。
提肛吊顶,命门后撑。
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舌顶上颚,气沉丹田。
热流从脚底升起来,比刚才又壮大了几分。
直崩——
“砰!”
撩崩——
“砰!”
横崩——
“砰!”
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沉。
陈阳收拳,看着微微发颤的木人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认知——他打出了崩劲,但这只是开始。他的崩劲还很弱,打在木人桩上,桩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连漆皮都没掉。真正的崩山拳高手,一拳下去,桩子要裂,要碎,要断。
他还差得远。
但至少,他已经上路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继续打拳。
直崩,撩崩,横崩。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木人桩在他的拳头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接一下,像心跳一样,沉稳而有节奏。
到了傍晚收功的时候,他的右拳已经肿了。
【崩山拳:10/200(未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