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氏武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陈阳就醒了。
土炕的另一头,陈永山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炕沿上系鞋带。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陈阳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里面是二两七钱银子,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走吧。”陈永山站起身,声音很低。
王翠芸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粥,碗边还冒着白气。
她把碗递给父子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粥喝得很快,烫得嗓子发紧,但谁也没停下来。
喝完粥,陈永山从门后取下一根扁担,又从墙角拎起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个杂粮饼子,是路上吃的。
陈阳把那包银子贴身塞进怀里,冰凉硌人,却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深秋的清晨雾气很重,洼子乡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又渐渐平息。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屋。
低矮的院墙,光秃秃的枣树,灶房顶上压着几块补漏的瓦片。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大步跟上了父亲。
从洼子乡到青阳县城,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弯腰拾穗的农人。
越往县城方向走,路上的人就越多,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驴车的商贾,也有像他们一样步行赶路的百姓。
远远看见城墙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中央。
青阳县城不大,城墙只有一丈多高,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看上去摇摇欲坠。城门倒是敞开着,两侧站着两个歪戴帽子的兵丁,手里拄着长矛,眼睛半睁半闭,对进出的百姓爱搭不理。
进了城,街道窄得只容得下一辆牛车,两边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炸果子、马粪和廉价脂粉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紧。
陈阳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目光却很快被街边墙上贴着的几张告示吸引了。
那是三家武馆的招生帖。
灵犀武馆、象山武馆、秦氏武馆。
陈阳停下脚步,仔细看了起来。
灵犀武馆的告示最大,用上面写着“灵犀一指,名动江湖”“三月小成”之类的字样。
象山武馆的告示则简洁得多,只有几行大字:“象山武馆,专教硬功,三年出师,包教包会。”。
而秦氏武馆的告示,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纸张也有些发黄,像是贴了很久没人撕。
上面写着:
“秦氏武馆,百年传承。拳法刚猛,实战为先。不问出身,只看根骨。报名费二两,择优录取。”
没有花哨的吹嘘,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只有寥寥数语。
陈阳的目光在这张告示上停得最久。
“爹,咱们先去秦氏武馆看看吧。”他转头对陈永山说。
陈永山不识字,只是点了点头:“你拿主意。”
问了几次路,父子俩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跳过,惊起一片灰尘。
秦氏武馆就在巷子的最深处。
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秦氏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门两侧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对联,只在左边墙上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招生”二字。
陈阳上前叩了叩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问道:“来报名的?”
“是。”陈永山连忙应道。
少年把门拉开,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对大门是一座演武厅,厅前立着几个木人桩,旁边兵器架上插着刀枪棍棒,虽然旧,却擦得很亮。
院子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半大少年,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穿着绸缎长衫,一看便知家境悬殊。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时不时朝门口瞥上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视。
陈阳跟着父亲走到院子中间,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又来一个。”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演武厅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刀子藏在眼皮底下,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皮肉剜开,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报名费带了没有?”他走到陈阳面前,上下扫了一眼,问道。
陈永山连忙点头:“带了带了。”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厮,然后朝陈阳扬了扬下巴:“进去,伸手。”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摸骨。
他跟着中年男人走进演武厅,厅里光线有些暗,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条凳,凳前摆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
“把手放盆里,洗干净。”中年男人指了指铜盆。
陈阳依言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尖的泥垢,又用皂角擦了擦,反复洗了两遍,才把手拿出来。
“坐。”中年男人拍了拍长条凳。
陈阳坐下去,腰背挺得笔直。
中年男人拉过他的一只手,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捏过去。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重,捏到关节处时,会停下来反复按压,像是在辨认什么。
“手腕。”他松开手,简短地说。
陈阳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中年男人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沿着腕骨一路向上推,推到小臂中段才停下来,皱了皱眉,又换到另一只手,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站起来,弯腰,双手触地。”
陈阳照做。
“蹲下去,双脚并拢,蹲到底。”
陈阳蹲了下去,脚跟贴地,膝盖朝外打开,身体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认真。
他走过来,让陈阳站直,然后从肩膀开始,一路捏到脚踝。肩胛骨、锁骨、脊椎、胯骨、膝盖、脚腕……每一处关节都被他仔细摸了一遍,力道或轻或重,手法老练得像一个行医多年的郎中。
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年男人偶尔发出的“嗯”或“啧”的声音。
陈永山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中年男人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起陈阳。
“骨架子不错。”他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漫不经心了,“肩宽腰细,胯骨周正,脊椎笔直,是个练拳的好坯子。”
陈阳心里微微一松。
“不过——”中年男人话锋一转,伸出手指点了点陈阳的手掌,“你这双手,茧子太厚,关节有些变形,一看就是从小干重活的。有些关节的活动范围比常人小,需要花时间慢慢掰开。”
“能练吗?”陈阳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不像。
“能练。”他说,“只要肯吃苦,就能练。”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本簿册,翻到空白的一页,蘸了蘸墨,问道:“姓名,年龄,哪里人。”
“陈阳,十四,青阳县洼子乡。”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行。”他把笔放下,合上簿册,“报名通过了。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到,酉时走。迟到一次罚跑十圈,旷课一次直接除名,报名费不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爹可以回去了,以后不用陪你来。”
陈阳站起身,朝中年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师傅。”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别急着谢,我只是个管报名的。教你拳的,是馆主。能不能见到他,看你造化。”
说完,他朝门口喊了一声:“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