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矿洞在镇子外五里,是一座废弃的玉石矿。洞口很大,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鲁承渊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可能有东西。你得跟紧我。”
苏晚晴点点头,握紧短剑。
两个人往里走,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鲁承渊左手凝出一团火,照亮前面几丈的路,洞壁上是凿痕,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朽烂的木架子。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大溶洞,头顶倒挂着钟乳石,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的。
溶洞中间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穿着粗布的衣服,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干了,发黑,脸朝着天,眼睛睁着,嘴张得很大,像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晚晴往鲁承渊身后缩了缩。
“大哥……”
“别怕。”
鲁承渊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伤口,不是刀伤,也不是爪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肋骨往外翻,断面参差不齐。
他站起来。
“走。”
刚转身,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头——钟乳石上趴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和洞壁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东西动了。
它从钟乳石上跳下来,落在三丈外。鲁承渊这才看清——是一只大蜘蛛。不,不是蜘蛛,是人的上半身连着蜘蛛的下半身,人脸,没有表情,眼睛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蜘蛛的身体有水牛大,八条腿长满了倒刺。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鲁承渊盯着那东西:“人面蛛。炼气巅峰,快筑基了。”
人面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八条腿一齐动,朝他扑过来。鲁承渊侧身躲开,同时一道风刃削过去,削掉它一条腿。人面蛛吃痛,嘶鸣声更尖锐了,转身又扑。
他左手结印,藤蔓从地里钻出来,缠住它三条腿。人面蛛挣了一下,没挣开,张嘴喷出一团白色的丝,鲁承渊往后退,丝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嗤的一声,地上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有毒。”他对苏晚晴说,“离远点。”
苏晚晴退到洞口,双手结印,藤蔓从洞壁上长出来,缠住人面蛛的另外两条腿。她炼气七阶的藤蔓不够粗,缠了一瞬就被挣断,但那一瞬就够了。鲁承渊已经绕到人面蛛侧面,一道火柱喷过去,裹住它的头和上半身。
人面蛛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火焰烧着它的丝腺,发出焦糊的臭味,滚了几圈,不动了。
鲁承渊走过去,确认它死了,才收了手。
苏晚晴从洞口跑过来,捂着鼻子。
“好臭。”
“丝腺烧着了。”
鲁承渊蹲下来,把蜘蛛的毒囊挖出来,用布包好。这东西能卖钱。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大哥,你杀人面蛛的时候,眼睛没眨。”
鲁承渊的手顿了一下。
“打铁背熊的时候也是,”她说,“你下手很快,一点犹豫都没有。”
鲁承渊把毒囊包好,站起来。
“习惯了。”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把矿洞又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只人面蛛,才往外走,走到洞口,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山尖上,照得满地银白。
苏晚晴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大哥。”
“嗯?”
“你以前杀过很多人吗?”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杀过。”
苏晚晴没回头,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你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鲁承渊没说话。
苏晚晴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爹教我的,他说,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杀坏人的好人,不是坏人。”
鲁承渊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衣裳上还沾着矿洞里的灰,脸上还有蜘蛛血的腥味,但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里的泉水。
他忽然想起师父。
想起师父说“这世道,能给过路的陌生人一碗糖水的人,不多了”。想起孙大夫说“你是第一个背着一个陌生人,求到我门前的”。想起苏大山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把目光移开:“走吧。”
两个人下了山,回到镇上。
交了委托,领了赏金,三十五块灵石,鲁承渊把二十块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摇头。
“大哥,你拿着。”
“你也有份。”
“你打的。”
“你帮忙了。”
苏晚晴看着那堆灵石,犹豫了一下,拿了十块。
“够了。”
鲁承渊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收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客栈大堂吃饭,一碗面,一碟咸菜,两碗米饭。苏晚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鲁承渊。
“大哥,”她忽然说,“你以后打算去哪?”
鲁承渊顿了顿,他在想。
以后究竟去哪,他想复仇,但自己没实力复仇,他只知道南边有自己当年自己找到的血影宗的位置,所以不能去,要先修炼。
“北边。”
“北边什么地方?”
“不知道。”
苏晚晴咬着筷子想了想:“那我也去北边。”
鲁承渊抬头看她。
“你不用跟着我。”
“我知道。”她说,“但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跟着你,至少有个方向。”
鲁承渊没说话。
苏晚晴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笑了:“大哥,你知道吗,五年前你背着爹去医庐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神仙。”
鲁承渊筷子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小,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这个人好厉害,背着一个人还能走那么快。”她顿了顿,“后来爹醒了,跟我说,那不是神仙,是一个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鲁承渊。“他说,那孩子恐怕自己都吃不饱饭,还背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了三条街。这样的人,这辈子跟着他不会错。”
鲁承渊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他觉得看着饭比看一个人的眼睛要简单的多。
“你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个好人。”
苏晚晴点点头:“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埋头吃饭。吃完,苏晚晴收了碗筷去洗,鲁承渊坐在大堂里,手里握着师父那柄旧剑。
剑鞘上的布条又磨断了几根。他找了一根新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很慢,很仔细。
苏晚晴洗完碗回来,站在他旁边看。
“大哥,你这剑,跟了你很久吧?”
“嗯。”
“我爹也有把刀,”她说,“打铁的打的,不怎么好。但他每天都擦,擦得亮亮的。”
鲁承渊没说话,继续缠布条。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变强,强到能帮你打架。”
鲁承渊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现在就能帮忙。”他说。
苏晚晴摇头。
“不一样的。我现在只能打打下手,缠个藤蔓什么的。我要像你一样,能一个人打妖兽,能一个人杀坏人。”
鲁承渊看着她。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冲动的、热血的亮,是沉沉的、稳稳的亮,像师父,他忽然这么想。
“好。”他说。
苏晚晴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小心翼翼的笑,是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鲁承渊看着她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缠布条。耳朵红了。
苏晚晴没注意到,还在笑。“大哥,明天教我风刃吧。”
“……嗯。”
“你先教我经脉,我学会了经脉再学风刃。”
“……嗯。”
“然后学火系。木火风三系配合,就像你打那个血影的人一样。”
“……嗯。”
“大哥你就会说嗯。”
鲁承渊抬头看她,张了张嘴。
“……好。”
苏晚晴噗嗤笑了。
鲁承渊耳朵更红了,低下头,把缠好的剑收起来。“睡觉。”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苏晚晴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笑。
“大哥晚安。”
鲁承渊没回头,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安。”
苏晚晴站在楼梯下面,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鲁承渊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点声响——苏晚晴翻身的动静,或者她轻声嘟囔什么,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躲不掉的。”
他不知道师父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但他觉得,师父说得对。
隔壁安静了。苏晚晴睡着了。
鲁承渊听着那安静,慢慢也闭上了眼。
梦里只有苏晚晴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笑着笑着苏晚晴变成了血影老祖的笑,又变成师父再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青石镇的屋顶上。银白色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