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似曾相识
三人沿碎石路往上走,路面被雨水冲刷出纵向沟壑,沟壑底部堆积着松针和碎石子,松针已经干到一捏就碎,底层的还带着潮气,散发出松脂被微生物分解后的微酸腐甜。两侧是野生的槐树和火炬松,槐树枝条上挂着经年的枯荚,风过时互相撞击发出干燥的咔嗒声,松树根部有几处被动物刨过的痕迹,旁边散落着松果碎壳。
谢衔蝉走在陆清峦右后方,标准作战副手位。烬音被动模式已打开,嘴唇微张,手指贴着太阳穴,声学图在持续更新:树冠摩擦的次声、碎石路面的踩踏声、远处海浪撞击断崖的低频轰鸣,还有她自己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不到一拍。
「没有主动声源,没有警戒,没有人的气味,连汗味都没有。废弃十几年的地方至少该有野狗或流浪者留下的气味痕迹,这里干净得不像废弃,像被定期打扫过。」
林小葵走在最后。右手腕内侧皮肤下骨刃雏形在筋膜层滑动,没外化,但棱线在皮下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脚步比平时轻,脚掌落地时先触地的是跖骨前端而非脚跟。
「老大,这地方废弃了十几年——」她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路边排水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流浪汉、探险直播的、拍废墟写真的,都不来。」
「因为这里不在导航上。」陆清峦拿出手机。地图定位到当前位置时显示一片空白,不是没有地名标注,是连道路网都消失了,方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地理信息都被从民用地图数据库中抹掉了。
谢衔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一样,「军方级别的信息管控,能抹掉民用地图,至少需要总局和国安委双重授权,或者,抹掉地图的不是国内。」
陆清峦把手机收起来,山风突然转向,从海面往内陆吹变成了从山顶往下灌。风里多了一层气味,消毒水、旧地板蜡、烧过的煤渣,三种气味混在一起,浓度极低但位置太明确了。正上方,孤儿院方向。
「有人。」他说。「但不在表层。」
孤儿院的围墙先于建筑出现。
红砖墙,顶部嵌着碎玻璃碴,朝外的,防外面的人爬进来。但玻璃上积的灰太厚了,厚到看不出原色,只在太阳移过山脊的某个角度时折射出一层灰蓝色反光。墙根堆着经年的落叶,层层叠叠板结成硬块,踩上去时发出纸张被整叠压弯的闷响,脚底能感觉到腐殖质层下菌丝网络被压缩后的弹力。
铁门是推拉式的,锈得厉害,但合页刚上过油,陆清峦伸手推开时,荷叶发出一声顺滑的轻响,和他预判的那种干涩金属摩擦声完全不同,油是某种味道偏甜的植物基润滑剂,带一点点椰子油的底香。
「门最近被开过。」谢衔蝉蹲下看合页,指尖悬在油渍上方没碰到。「新鲜的,不超过两天。油上面落的灰比油下面挤开的陈年锈粉薄得多,说明不是第一次被人开,有人定期来。」
院门内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宽能并排走两个成年人,两侧各一排法国梧桐,树干粗到一臂抱不住,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被树皮生长的力量撑变了形。
林小葵凑近看了一眼:「『小明是大笨蛋』——这人现在大概也有三四十岁了,不知道看到自己小时候刻的字会是什么感受。」
陆清峦没有看树干上的字,他在看路尽头的建筑。
主楼有三层,灰砖墙体,坡顶铺着暗红色瓦片。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被换成新的,但没有做旧处理,在整体色调里显出不协调的亮色。大门正上方是一块长方形水泥框,原本嵌着的搪瓷牌匾被取下了,只剩四个锈螺丝。大门两扇,木质,绿漆剥落成龟裂纹理,左下角缺了一块木板,缺口边缘平滑,不是暴力破坏,是锯掉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建筑左侧,室外消防梯的铁栏杆,第五根被掰弯了,弯度刚好够一个七八岁小孩侧身钻过去。
陆清峦的脚步停了。
不是急停,是正在迈出去的那一步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然后落地,落地的力量比前面十几步都轻,像踩在一根不太确定能不能承重的木板上。
「这几根钢筋上残留有我的力量,嗯,有些许不一样,但是很像。」他说。
谢衔蝉转头看他,她注意到他声音变了,不是语调变了,是语调里带着的心思编了。他每次进入深度解析状态时,声带电磁场微调会让音色往下偏不到半度,不是普通人能分辨的差异,但她的耳朵不需要烬音也能听出来。
「你认识这个地方。」
陆清峦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根被掰弯的栏杆前,手指悬在弯折处上方没有触碰。铁锈在栏杆表面形成鳞片状堆积,橙色、褐色、深棕色分层。弯折方向朝外,像是有人从楼梯内侧往外推,用力过猛,铁管超出弹性形变极限,在最大应力点产生了拉伸裂纹。
「我小时候住过的孤儿院和这里几乎一摸一样,」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跟自己核实某一段记忆的坐标。「但不在芝罘山,在泉城,红旗街,阳光福利院。」
「那你怎么解释那根栏杆?你在停车场就知道地下有什么东西让你的感知对不上频率,推开铁门碰到刚上过油的合页,看到栏杆的反应也很不对劲。最重要的是,掰弯这栏杆的分明就是你的能力,这一点做不得假吧?」
陆清峦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东面翻过山脊打在他左脸上,眉骨的阴影打在眼窝里,看不清瞳孔焦点所在,他说:「所以说,这里肯定有问题,有一个关于我的大问题在等我。」
林小葵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她是有些担心的,这里的种种很明显的透着一股子不对劲,而且是专门面向师父的针对性布置。
她很想跟师父商量,要不算了吧,但是看师傅的表情,她也知道根本不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