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混着血腥气从通风管道灌进来。

　　陆沉把手中的抹布拧干，暗红色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脚边那只磕瘪了的铁桶里。抹布原本是灰色的——角斗场统一配发的清洁布，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一层又一层的血渍染成了深褐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中间破了一个指头大小的洞。

　　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拭面前的铁笼栏杆。

　　栏杆是合金材质的，角斗场刚建成时装上的第一批笼子，至今六十七年了。栏杆表面本该是银灰色的哑光金属，但现在已经布满斑驳的锈迹和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划痕——能量刀的烧灼痕是焦黑色的，变异兽的爪痕是三道平行的凹槽，还有角斗士们用指甲、牙齿、指骨留下的细密痕迹。

　　陆沉的手停在一道新鲜的痕迹上。这是今晚死的第七个奴隶留下的。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扔进笼子时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背心，对手是一个左臂改装成液压冲锤的基因改造角斗士。比赛从开始到结束，四十七秒。年轻人的血溅在栏杆上，现在还黏糊糊的。

　　“小子，第三层第七根栏杆。”

　　陆沉抬起头。甬道入口处靠着一个老人——陈铁军。但角斗场里所有人都叫他“老陈”。

　　老陈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平均寿命三十五岁的末世废土，五十八岁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数字。他的头发全白了，剃成紧贴头皮的板寸，脸上有三道最显眼的疤——左眉骨一道把眉毛截成两段，右脸颊一道从颧骨拉到耳根，下颌一道随着说话蠕动。门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

　　他的左臂不是血肉。整条小臂被机械义肢取代，是“铁骨集团”十年前生产的K-7型工业机械臂，外壳原本是明黄色，现在已经被油污和铁锈染成了脏兮兮的灰黄色。手掌位置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在五年前被一只变异鬣狗咬断，他一直没舍得花钱换。

　　老陈穿着角斗场维修工的灰色连体工装，左胸口印着角斗场的标志——一个被锁链缠绕的拳头，用红色丝线绣成，现在已经褪成了脏粉色。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包带用一根旧电线代替。脚上是一双钢头劳保鞋，右脚鞋头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三年前被一把能量刀擦过留下的。

　　老陈把嘴里叼着的一根没点的烟卷取下来，用机械臂的手指夹着，指了指笼子。

　　“那根栏杆的焊点松了。明天有重型异化者的比赛，三百公斤的变异种砸上去，笼子会破。”

　　陆沉点点头。

　　他今年十七岁，穿着一套灰色的粗布侍从工装——比老陈的维修工装更廉价、更单薄。工装的膝盖位置磨得发亮，肘部打着一块深蓝色补丁，那是他从废弃的角斗场旗帜上剪下来的。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扣是一块生铁铸成的方形扣，上面压印着锁链拳头标志。皮带上挂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抹布、小号焊枪、两把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带。脚上是一双合成革靴子，左脚鞋底有道裂缝，下雨天会渗水，用绝缘胶带缠了几圈。

　　三年了。三年前，陆沉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穿越没有带来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个妹妹、一笔债务、和一颗来自蓝星的大脑。

　　陆沉从工具包里取出微型焊枪。焊枪是角斗场配发的W-2型，枪身上贴着维修处的编号标签，握柄的橡胶套已经磨穿，露出下面的金属管。他按下开关，枪口喷出蓝白色的电弧光，照亮他过分年轻的脸。

　　他的脸瘦削，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长期在角斗场阴暗环境中生活，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这是原主遗传自母亲的特征。头发是杂乱的黑色，长得遮住了半边额头，是他故意留的——不让别人轻易看清自己的表情。

　　左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是妹妹陆芸编给他的。末世里没有护身符，这根红绳就是他的护身符。

　　焊点凝固了。陆沉关掉焊枪。

　　“听说你明天报名了初选赛？”老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芸的药快用完了。”

　　沉默。陆芸的病是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病。末世前有治疗方案，但药物原料只能在城外采集。一个月的药量要一千二百信用点，陆沉做侍从的月薪是三百。他攒了四个月，还差七百。初选赛的报名奖金是一千信用点，活着走进笼子就给。活着走出来，另加两千。

　　老陈把手里的烟卷塞回嘴里，还是没点。角斗场禁止明火。

　　“角斗场吃的不是饭。”他说，“是人。我在这地方待了三十年，见过一百三十七个新人走进那个笼子。活着走出来的——三个。”

　　“我会是第四个。”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老眼周围布满鱼尾纹和伤疤，但瞳孔深处还有光——不是觉醒者的那种光，是一个见过足够多死亡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光。

　　他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行。跟我来。”

　　老陈转身走进甬道，陆沉跟在他身后。甬道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合金板，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涂鸦——角斗士们的编号、遗言、脏话、祈祷。陆沉看见一串新鲜的刻痕，是今天死的那个年轻人的编号，后面刻着两个字：“妈，对”。

　　他们穿过甬道，经过堆满废弃机甲的仓库，经过贴着封条的生化实验区。陆沉每次经过那扇门，都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安，像是玻璃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老陈用机械臂的接口插进锁孔，齿轮转动声后，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型训练场。墙上的武器让陆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从合金战刀、折叠长矛、链锯剑，到初代机甲拆下来的液压拳套、能量臂甲、肩扛式磁轨炮。每一件武器都保养得极好。角落的铁架子上摆着一排排录像芯片，每一枚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名字。

　　老陈走到墙边，取下一对没有刀刃的刀柄。“角斗场的格斗术，和外面那些花架子不一样。”

　　他按下刀柄上的开关。两道橘红色的能量刃弹射而出。嗡鸣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能量刃的高温让几米外的陆沉都感觉到眉毛发烫。

　　“角斗场只有一个规则。”老陈的脊椎突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活着。”

　　他动了。那一瞬间，陆沉看见的不再是佝偻的维修工。老陈的机械臂发出低沉的咆哮，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陆沉。能量刃在空中划出炽热的弧线。

　　陆沉没有后退。

　　三年的侍从生涯，他打扫过上千场比赛，擦拭过无数角斗士的武器。每一次擦拭血迹，他都在脑中复盘那场比赛。他的大脑开始加速。老陈的右肩下沉——这是重劈的前兆。陆沉侧身，能量刃擦着鼻尖掠过。他顺势下蹲，重心压到右腿，左腿贴地横扫——这是三个月前看到的一位古武传承者的起手式。他没有内力支撑，这一腿的威力不到原版的百分之三十，但角度和时机完美复刻。

　　老陈的眼中闪过惊讶。他选择了后跳，整个人后退一米。

　　“你看过霍东的比赛？”老陈问。

　　“看了七场。”

　　老陈关掉能量刃。“霍东的扫腿有三个变招，第三十七场对异化者时用过第二个变招——扫腿落空后接肘击。你怎么没接？”

　　“接了你会用机械臂格挡。我的肘击破不开K-7型的装甲。”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毫无保留地露出来。“有意思。”

　　他从铁架子最底层抽出一个数据板，扔给陆沉。数据板是“天工重工”生产的T-40型，外壳是军绿色工程塑料，屏幕上贴着一层保护膜，膜上全是划痕。

　　“角斗场所有公开比赛的录像，按编号排序。今晚看完前五十场。明天初选赛之前，我会教你一招。”

　　“什么？”

　　老陈把能量刀柄挂回墙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刀柄上的汗渍。“怎么在笼子里活过第一分钟。”

　　陆沉接过数据板。屏幕自动亮起，第一个视频的缩略图是一张被血污覆盖的脸——双眼赤红，嘴角咧到耳根，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图腾纹路。那是一个神血者觉醒失败的瞬间。

　　缩略图下方是比赛信息：末世历64年7月13日，编号SX-003，神血者觉醒失败案例。结果：SX-003胜。

　　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末世历64年7月。三年前。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老陈，你当年觉醒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擦拭的动作停了。机械臂的手指僵在刀柄上，关节处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老陈没有回答。他把刀柄挂回墙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机械臂的手指——金属手指上并没有汗。“看完录像。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走向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KD-017。角斗场编号会一直跟着你。但编号不是你的名字。别忘了自己叫什么。”

　　门关上了。训练场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褪色的红绳。妹妹编的，三年前系上的，从没解下来过。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铁架子，打开了数据板的第一个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