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角斗场亮起血红色的轮廓灯。那是一条环绕整个穹顶的LED灯带,每隔七秒闪烁一次,节奏和人类的心跳同步。从远处看,整座角斗场像一颗被铁链捆绑的、正在滴血的心脏。
陆沉站在备战区的铁栅栏后面。备战区是角斗笼正下方的一排隔间,头顶的荧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不停地闪烁。墙壁上刻满了历届角斗士留下的字迹——有编号,有遗言,有咒骂,有祈祷。
陆沉面前那面墙上,有一行用指甲刻的字:“我女儿叫阿瑶。”字的下面是另一行更新鲜的刻痕,用能量刀的刀尖刻的:“去你妈的收割者。”
陆沉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螺丝刀,在那些字迹旁边刻了一个字:“活。”
身后传来脚步声。备战区里还有十九个人。
一个身高两米一的壮汉靠在对面的墙上,全身都是夸张的肌肉。他后颈延伸出一条金属脊椎,七节合金脊椎骨暴露在皮肤外,每节之间用液压杆连接,运转时会喷出细小的白色蒸汽。头顶剃光,头皮上纹着编号:KD-022。右臂比左臂粗壮一倍,小臂内部植入液压冲锤。左眼用一块黑色金属片焊死在眼眶上,表面刻着编号:G-09。他穿着一身改造者专用的重装角斗服,腰间绑着一条帆布弹链,上面挂着各种型号的注射器。他叫马钢,绰号“碎骨机”。
一个身形精瘦的男人蹲在角落,左眼是一只光学义体——红色瞄准光点在眼瞳中不断游移,扫描着每一个人。他胸口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合成材料,能看见下面两个辅助心脏在跳动。右臂小臂外侧有一道细长的开口,是隐藏式腕刃的出口。他穿着一身轻量化的角斗服,胸前印着编号:KD-031。他叫苏九,绰号“手术刀”。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蹲在备战区正中央,手指在地面上反复画着某个符号。他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图腾纹路,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位置亮着两点血红色光芒。手指变成了黑色的角质利爪。他穿着一身最廉价的角斗服,已经破成布条状。脖子上套着一个铁质项圈,电池早已耗尽。他没有名字,档案里只有一个代号:SX-003。三年前神血者觉醒失败,此后的比赛胜率——百分之百。
陆沉认出了他。数据板上第一场比赛录像的主角。疯子。
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靠在墙上。头发剃光,头皮上纹着编号:KD-042。她穿着一身女角斗士的制式服装,膝盖和肘部的护板有多处裂痕。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男式夹克——某个死去的角斗士留下的。夹克背面印着一行褪色的字:“西金城角斗场”。脚上是布鞋,右脚小趾的位置磨穿了一个洞。她叫什么名字?陆沉不知道。她只是一个编号,在角斗场活了六年。
她靠在墙上,目光扫过陆沉,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铁栅栏外的走廊里,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名单。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名叫赵德厚,是角斗场的赛事主管。他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的名单滚动着。
“KD-017。”
赵德厚念到陆沉的编号。他抬起头,隔着铁栅栏看了陆沉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袋很大,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了新人送死的麻木。
“新人?”
“是。”
“祝你好运。”他说“好运”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像在说反话。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了。
角斗场观众的咆哮声像实体一样撞进来。那是五万人的尖叫、嘶吼、跺脚,混着电子合成的战鼓声和能量武器激活的嗡鸣声。穹顶的聚光灯扫过笼子,将血红色的光柱投射在场地上。
今晚的主题是“血宴”。主办方提前在笼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液体——不知道是染料还是真的血。液体在带孔钢板上流动,渗进排水槽,散发出一股甜腥的铁锈味。
二十个人被驱赶进笼。陆沉走在队伍中间,选择站在笼子边缘,背靠栏杆。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场地。直径十五米的圆形铁笼,地面是带孔钢板。笼顶悬挂着武器投放架,此刻空空如也——第一批武器要等开赛三分钟后才会投放。场地中央凸起一个圆形平台,那是唯一的高点。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的声音从环绕音响中炸开。主持人叫高亮,在角斗场干了十七年解说。“今晚的血宴初选赛!二十位勇士!三个生存名额!”
穹顶的大屏幕亮起,显示着二十个参赛者的编号。陆沉的编号KD-017旁边标注着“新人”,字体是红色的,一闪一闪。
“让我们看看今晚的参赛者——”高亮的声音拖长了,“绰号‘碎骨机’的马——钢!”聚光灯打在马钢身上,他举起右臂,液压冲锤发出“嗤”的一声,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绰号‘手术刀’的苏——九!”苏九没有动,光学义眼继续扫描着笼子里的每一个人。
“有一位经历过十七次初选的老兵!距离觉醒只差一步的——教——师!”
聚光灯打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男人身上。他穿着旧式角斗服,胸口的编号牌KD-009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外面套着一件灰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长相毫不起眼,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他叫“教师”,十九场初选赛,从未晋级,从未受过重伤。陆沉在比赛录像里见过他——这个人的生存策略是观察、规避,让其他人互相残杀,最后收割幸存者。
“还有今晚唯一的新人——”聚光灯突然打在陆沉身上,刺目的白光让他眯起眼睛。“编号KD——零——一——七!”大屏幕上跳出陆沉的信息:年龄十七,角斗场侍从,首次参赛。威胁评级:D——最低级。
观众席爆发出嘘声和哄笑。
“新人!”高亮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意味着什么,各位观众?!”
“第一个死!”看台上有人高喊。
陆沉调整呼吸。心率从九十降到七十五。大脑开始加速,周围十九个人的站位、装备、体型、微表情——全部转化为信息流涌入意识。
马钢会先攻击最靠近他的倒霉鬼。苏九会选择威胁最高的目标,大概率是疯子。疯子会攻击第一个移动到他视线范围内的目标。女孩会先保命。教师会继续观察。
“三——”陆沉的右手微微握拳。“二——”他的目光锁定武器投放架。能量刀在投放架左前侧的锁扣上。“一——”
“开笼!”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武器投放架的电磁锁同时释放。三把合金匕首、一把能量刀、一面折叠盾牌开始下坠。
所有人都动了。
马钢的第一拳砸向最近的倒霉鬼——那个穿着角斗场清洁工工装的中年女人。拳头击中胸口的瞬间,骨裂声清晰可闻。液压冲锤将冲击力放大了至少三倍。女人的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栏杆上,沿着栏杆滑下去。她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她甚至没有机会挥出这一刀。
苏九的目标是疯子。光学义眼中的红光锁定疯子后颈,他从侧面切入,右臂的隐藏式腕刃在冲刺中弹出——一把细长的单分子刀刃,像一根银色的针。腕刃刺向疯子后颈。
但疯子动了。他停止画符号,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两点血红色光芒突然大亮。他张嘴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声音重叠着两个音色,一个是人类沙哑的嘶吼,另一个是某种更古老、更低沉的声音。他身体表面的黑色图腾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
腕刃刺中他的肩膀。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纯黑色,黏稠得像石油。但疯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双手扣住苏九的右臂,黑色的角质利爪刺破作战服,扎进皮肉。黑色纹路从他的指尖蔓延到苏九的手臂上,像某种活物在爬行。
苏九发出机械合成音般的惨叫。他的辅助心脏超频运转,光学义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显示出错码——感染警告。感染源未知。建议截肢。
陆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锁定正在下坠的能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