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执照下来之前，高有为的日子过得异常地平。

　　平到他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在做，只是在原地等一张纸。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

　　素材库那边，辅酶Q10的稿子是全科医生昨天傍晚发过来的，他没来得及细看。今天早上上班前，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他扫了前半截，感觉写得比鱼油那篇更沉，节奏慢了一点，但内容扎实，那种“懂行的人在跟你说话”的感觉，比第一篇还要稳。他打算今晚回去再通读一遍，顺着文章的气口找一找该收紧的地方，不能让人读到一半就撑了。

　　公众号选题文档里，睡眠那篇的框架已经发给护理那个女孩了，对方回了个“收到，周五给你”，干脆得很，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对这一点挺满意。

　　六篇存够，就能发。

　　现在手里有仨，差三篇。

　　高有为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把手机揣进口袋，进闸机，挤进早高峰的车厢。

　　进公司的时候，前台旁边多了一摞纸箱，码得歪歪扭扭。高有为扫了一眼，没在意，刷卡进去，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开机的工夫，他听到旁边两个同事在小声嘀咕什么，断断续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侧了下耳朵，没听清，也没兴趣去凑。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那个圆脸马尾的女实习生从茶水间方向走回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下，凑到桌边，声音放得很轻：“高组长，你知道那箱子是干嘛的吗？”

　　高有为头没抬：“不知道。”

　　“听说是财务那边让清点的，”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有几台电脑要撤走。”

　　高有为把鼠标挪了挪，点开邮件列表，眼皮都没动：“哪来的消息？”

　　“前台小姐姐说的。”

　　他应了声“哦”，没接下去。

　　女实习生等了两秒，见他确实没有要继续的意思，悄悄退回去了。

　　高有为盯着屏幕，把新邮件挨个扫了一遍。

　　撤电脑。

　　这件事，他前世也经历过，只不过那会儿他不在爱乐活，是在另一家公司。公司开始收缩的时候，最早露出来的信号不是裁员通知，不是领导开会，而是一些碎片：纸箱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固定资产清单被翻出来，一些不经意间的采购被叫停。

　　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看得懂这种信号。

　　爱乐活在走下坡，而且走得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点。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确认了一下自己对这条时间线的判断没有偏太远，然后把这件事放下，开始处理审核队列。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杰把几个组长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是那种四面玻璃的格子，高有为进去的时候，市场那边的刘组长已经坐下了。技术出身、寡言少语，平时话少到让人忘记他的存在；运营那个女的叫章什么，他一直记不住全名，梳着短发，手边放着一个装满了便利贴的马克杯，贴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王杰最后进来，西装袖子挽了一截，坐下来，把一个文件夹搁到桌上，没立刻开口，先扫了一圈人。

　　“Q1的数据各位都看过了，”他开口，声音平稳，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就是那种见惯了的开会腔调，“整体流水比去年同期差了一截。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听听各组的看法，不是要追责，是想找出口。”

　　高有为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听着。

　　刘组长第一个说，说的是技术侧的加载速度问题，给了几个数据，说话方式是那种理工科味道很重的陈述句，干净，但听完让人不知道结论是什么。

　　章某人接着说，运营活动这块，说上个月做了个满减券的推送，效果不理想，分析原因是推送时间点没选好，下次要调整到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用户活跃度更高。

　　轮到高有为，他在椅背上坐直了一点，开口说：“团购这块，这个季度的核心问题是商户续签率，新商户进来的速度跟不上老商户流失的速度，流水下滑主要在这一块。”

　　王杰抬眼看他：“续签率掉在哪里了？”

　　“比上季度低了差不多十一个点。”他顿了一下，“商户那边反映的主要问题是转化不稳定，他们上了平台，拉来的新客留存率不高，觉得性价比不够，所以续签意愿低。”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

　　王杰把文件夹翻开，在某一页上点了两下，没说话。

　　高有为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听王杰的判断。但他心里清楚，王杰就算听完，也找不出什么真正的出口来，因为问题不在执行层，问题在这个业务模型本身，而这件事，不是几个组长开一次会能解决的。

　　他端坐着，脸上维持着那种开会时候惯用的专注表情，眼神是认真的，但脑子里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会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没有实质性的结论，最后王杰说了一句“各组回去再想想，下周我们再对一次数据”，算是收了场。

　　高有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跟章某人擦肩而过，对方对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回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走开。

　　回到工位，那个圆脸马尾的女实习生已经在帮大家订午饭了，看见他回来，问了句：“高组长，今天还是黄焖鸡？”

　　“换一个，随便，”他坐下，“别太辣就行。”

　　“好嘞，那给你来个番茄鸡蛋盖浇饭。”

　　高有为应了声，低下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代办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有一条，是上午十一点发来的，他开会的时候没看到。

　　代办说：证件已经在走最后的审核流程，预计后天或者大后天可以出件，出了之后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让他到时候带身份证原件过去取。

　　他把这条消息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后天，或者大后天。

　　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的稍微晚了一点点，但没超出范围。他在心里把后续的节奏重新排了一遍：拿到执照去开企业银行账户，账户这边走完，公众号的企业号申请就可以提交，提交之后审核周期大概七个工作日，这段时间正好把素材库填满，等号批下来，六篇内容一口气推送，直接起量。

　　一件跟着一件，环扣着环，只要哪一环不出岔子，整条链子就是通的。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打开电脑，把辅酶Q10那篇稿子的文档链接打开，从第一行开始读，旁边开着备忘录，准备随手记反馈。

　　午饭是外卖小哥送来的，番茄鸡蛋盖浇饭，装在一个圆形的白色纸盒子里，盖子上印着饭馆的名字，字体歪了一点，像是贴歪了的贴纸。

　　高有为把盒子打开，番茄汤汁渗到米饭里，橙红色的，热气往上冒。他端着饭盒扒了两口，感觉还行，比方便面强。

　　李志今天没来，不知道是去见客户了还是又跑出去吃什么饭局，他的工位上只剩一件随手搭着的夹克，搭得松，快滑下来了，但没有人去管它。

　　高有为把番茄鸡蛋扒到最后几口，用勺子把盒底的汤汁刮了刮，端起来喝掉，顺手把盒子压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窗外的天气比昨天晴，有点风，把楼对面那棵梧桐树的枝叶吹得乱晃。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空，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屏幕上。

　　辅酶Q10那篇，他已经在备忘录里记了四条反馈意见，最主要的是节奏问题——文章的前三分之一太平，信息密度均匀得过了头，没有一个让读者停下来、觉得“哎这个跟我有关”的锚点。得在第一段或者第二段里埋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比如“下班坐地铁，站着站着腿就开始发软”，诸如此类，让人读了觉得被说中了，后面才舍得继续看。

　　他把这几条反馈整理成一段话，发给全科医生，末尾加了句：整体质量没问题，这几处改一改就能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对方回得很快：好，我今晚看。

　　高有为把对话框收起来，靠回椅背，揉了揉颈侧。

　　后天。

　　大后天。

　　再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