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那边派来的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往后梳，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拿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从早上九点开始在办公室里挨个工位清点固定资产。

　　高有为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余光跟着那人移动。

　　流程是这样的：那人走到一个工位旁边，先报工号，等坐着的人把显示器后面的资产编号贴纸找出来，他对着表格核一遍，打个勾，然后移到下一个。整个过程没什么废话，效率不高也不低，像走程序一样，走一步算一步。

　　等他走到高有为这边，高有为侧过身子，把显示器往外拉了一点，让那人看后面的贴纸。

　　那人低头核了一遍，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问了句：“椅子底下有没有另外一台主机？”

　　高有为低头看了眼，桌角下面确实有个机箱，平时不咋用，落了层灰，他伸脚把它往外踢了踢，露出来让那人扫了一眼编号。

　　“好。”那人在表格上又勾了个地方，转身往下一个工位走。

　　高有为重新把显示器推回去，继续看屏幕。

　　他知道这种清点说明什么。不是什么正常的年度盘点——年度盘点是四季度的事，现在才刚过Q1，这个时间节点叫财务过来摸家底，要么是上面在规划裁员方案需要评估现有资产，要么是准备把某块业务线拆分出去，两种情况都不算好事，而且说实话，这两件事也未必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没有太多感觉，甚至没有那种隐约的不安，就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又准了一格。

　　爱乐活这艘船，漏水的速度比他记忆里的快了那么一点。

　　这可能是因为他这一世在团购频道上把数据撑得好看，导致上面的决策节奏反而加快了——公司业绩出现结构性分化的时候，最容易被拿来做切割对象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还撑得住的板块。这种事，他前世见过，一点不稀奇。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平，打开邮件，继续处理积压的审核请求。

　　快到十一点，李志来了。

　　他是从外面进来的，西装没系扣子，领带歪了一点，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些，脸上带着那种刚从饭局出来的人特有的表情——不是喝多了，就是谈了一件让他有点不耐烦的事。

　　他走到自己工位，把那件快滑下来的夹克抓起来团成一团，扔进抽屉里，坐下，看见桌上有个陌生的咖啡杯，是实习生给放的，拿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谢。

　　高有为扫了他一眼，视线收回来。

　　李志在椅子上坐了没两分钟，把椅子转了半圈，侧对着高有为，低声问了句：“那个清点的人还在？”

　　“刚走。”

　　“摸到哪几台了？”

　　“这一排都摸完了，去那边了。”高有为往右边扬了扬下巴。

　　李志“哼”了一声，也没再问，端着咖啡杯看向那个中年男人背影的方向，眼神有点凉，也有点漫不经心，像是看着窗外的天气，不在乎，但也没忽略。

　　高有为重新看向屏幕，余光里李志把那杯咖啡放回桌上，拿起了手机。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分钟，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那个清点的人偶尔跟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几个工位传过来，听不太清说的什么。

　　然后李志开口，声音压着，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上头让财务来，是要动技术组那几个人了。”

　　高有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明显，就是鼠标停着没动，大概两秒。

　　“你怎么知道？”

　　“吃饭的时候碰到技术那边的人。”李志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他们组年前新配了四台工作站，清单还没出来，今天财务就过来了，第一批清的是他们那边。”

　　高有为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落了落。

　　技术组先动，再往下走，大概率是先裁边缘岗，把成本压下来，然后才轮到业务线做收缩。留给团购频道的时间，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再多几个月，这是好事。他需要的就是这点时间——不多，够他把那条副业的线走稳了就行。

　　“跟咱们暂时没关系。”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李志没接话，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响了声，他眯了下眼睛，问道：“执照还没下来？”

　　“说是后天。”

　　“哪家代办？”

　　高有为报了名字。

　　李志“嗯”了一声：“那家还行，出来的证没问题，就是催了才快，不催就爱拖，你要是后天没消息，主动给他们发条消息。”

　　高有为把这话记下来，应了声好。

　　李志把椅子转回去，低头打开了电脑，开始干自己的事，再没说话。

　　午饭高有为是去食堂解决的，番茄炒蛋、一碗米饭、一碟拍黄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嗡嗡的人声，几桌人在聊什么，他没细听，把黄瓜扒进嘴里嚼着，脑子里想的是那个护理专业的女孩还没发来睡眠那篇的框架确认，按她说的周五给，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不急，但他想在她发稿之前再给框架文档补一点东西——睡眠这个话题，受众比叶黄素宽得多，文章的切口要再往下沉一沉，不能只盯着上班族，得把中老年群体也兜进去，两头吃。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感觉能落地，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睡眠框架补充，受众扩展至45+，加入“越老越难睡”这个锚点。

　　加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把饭扒完。

　　食堂的广播放着一首老歌，是那种音质很差的内循环，歌词断断续续，像是有谁把原带反复录了好几遍，糊成了一团，他听了一小截，没认出来是什么，端着餐盘站起来，把盘子推进回收口，往外走。

　　走廊上的日光灯有一盏闪了几次，然后稳住了，把白色的光打在地砖上，有点刺眼。高有为微微眯了下眼，径直往回走。

　　下午三点多，代办那边发来一条消息，不是通知取证的，是问他银行账户开户那边的计划，说营业执照出来之后，如果他需要一并代办银行开户，要提前跟他们说，他们帮他预约网点时间。

　　高有为看完，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存好，然后回了对方：开户自己去办，不麻烦你们了，执照出来通知我就行。

　　他不打算让代办插手开户这件事。

　　银行开户要本人去，材料也不复杂，营业执照原件加身份证，指定网点跑一趟就完事，多一道手就多一道不必要的沟通成本，而且银行那边需要留他自己的联系方式，代办在里面当中间人，反而添乱。

　　他把这件事归拢好，重新打开阿里妈妈后台，把上次整理了一半的选品列表翻出来，接着往下推。

　　褪黑素这一栏，他搜了几款主流商品，把价格区间、返佣比例和月销数据分别记了下来。有一款的返佣给到22%，月销数字看起来不错，但品牌名他觉得有点生，在百度上搜了一下，相关词条不多，口碑向的内容几乎没有，基本都是一些电商平台的产品页，这种情况他有点介意——不是说商品本身有什么问题，是用户对这个牌子没有积累，科普文章里推一个没人听过名字的品牌，转化率会打折扣。

　　他把这款标了个问号，往下翻，找了另一款，价格略低，返佣20%，但这个牌子在百度上能搜到一些正经的讨论帖，甚至有人在论坛上问过“这个牌子的褪黑素靠不靠谱”，底下有人认真答了。

　　这就够了。

　　用户已经自发地在搜这个牌子，说明有基础认知，配合科普文章往里引，阻力小得多。他把这款加进了主推列表，在备注栏里写：睡眠稿配套商品，首篇上线同步挂链接。

　　窗外的光已经往西斜，把一半桌面照出来，另一半留在阴影里，键盘的字母键在光里反着亮，高有为把手搭在上面，在备忘录里把今天整理出来的几个结论一条条记下来，字打得不快，但每一行写完他都回过去看一眼，确认意思没有跑偏。

　　快下班的时候，护理专业的女孩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不是稿子，就是一句话：高老师，睡眠那篇我打算从“睡前刷手机对睡眠影响”这个角度切入，你觉得方向合适吗？

　　高有为看着“高老师”这三个字，停了一秒。

　　他比这姑娘大不了几岁，被叫老师有点哭笑不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动笔之前先来确认方向，这个习惯比直接埋头写要省事得多，至少不会写完了交过来他发现方向跑偏，两边都得重新来。

　　他回道：方向可以，但手机这个点太年轻，主要读者是中老年群体，可以把手机这条线缩短，主角换成“睡前思虑过多”“夜里反复醒来”这类中老年更有共鸣的症状，手机的部分放在次要位置带一下就行。

　　对方回得很快：明白了，我重新想想开头。

　　高有为把手机放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便签纸叠整齐，水杯拿去茶水间涮了一遍，回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李志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掉的，夹克没带走，还挂在椅背上，像个空人。

　　高有为背上包，往外走，走到走廊上，那盏闪过的日光灯已经彻底灭了，换了半截走廊的光，踩在脚下，有点暗。

　　执照后天，或者大后天。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