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八点刚过。

　　高有为把包扔到床上，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开冰箱看了两眼，里面剩了半盒昨天没吃完的凉拌黄瓜和一罐没开封的老干妈，鸡蛋有三个，牛奶还有一袋，其他的东西都指望不上了。

　　他把冰箱关上，决定随便对付一下，下了包方便面，把黄瓜倒进去一起煮。等面条熟的工夫，他靠着台面，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护理那个女孩的修改稿发过来了，时间戳是下午六点二十，他在地铁上没注意到，漏掉了。

　　他把面条夹进碗里，端到桌上，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点开了那个文档链接。

　　叶黄素那篇，改了。

　　改动比他预期的细，那两处来源模糊的数据，她没有直接删，而是按他给的思路换成了“临床观察”的描述，用词拿捏得比他写的示范稍微更口语一点点，不生硬，读起来顺。结尾的商品过渡段，她改了两遍——他看得出来，因为有一句的措辞明显比周围的语感要刻意一些，像是改到第二遍的时候没打磨干净，留了个茬儿。

　　无伤大雅。整体来说，比第一稿强了一截。

　　高有为扒了口面条，在心里给这篇稿子定了个位——可以用，但不是最好的状态，先压着，等她再多磨两篇，手感熟了，再往外发。

　　他在备忘录里记下来：叶黄素稿备用，下一篇让她写睡眠方向。

　　睡眠这个话题，他一直觉得是最好使的一个切口。失眠这件事，从二十岁到七十岁的人都有，没有什么年龄门槛，也没有什么特定的人群限制，随便起个标题，“睡前这几件事，越做越难睡”，或者“五十岁之后睡眠变差是正常的吗”，打开率稳得很。

　　配套的商品，也好找。褪黑素这年头还没有后来那么泛滥，但已经在保健品类目里站稳了，返佣比例中规中矩，胜在转化率高——用户对这类产品有明确的购买意图，不像蜂胶，还得靠文章把需求先给人从头培养一遍。

　　他把第二批选题的框架捋了捋，在文档里补了几行字，然后把碗推到一边，换了个坐姿，重新盯着屏幕。

　　代办那边今天没动静。

　　他算了算日子，材料是上周四提交的，到今天是第五个工作日。按那家机构说的，最快还有四五天，慢的话一个礼拜。他对这种时间节点没有太好的掌控感，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这件事的时候顺带把别的事推进，不让自己卡在那里干熬。

　　公众号的素材库，他打算先攒够六篇，一口气发出去，不要一篇一篇地往外挤。

　　原因是这样的：公众号刚注册，账号权重是零，最初那批文章决定了账号的初始标签——平台会根据前几篇内容给账号打分类，你发什么，它就认为你是哪个方向的。要是断断续续地发，发一篇停半个月，平台那边摸不清楚你的内容方向，推荐权重上不来，第一批阅读量死难看。

　　一口气发六篇，密集建立内容基调，然后保持每周两到三篇的节奏，稳住更新频率。前三个月不追求爆款，先把账号的标签养清楚。

　　他在这件事上想得比较细，是因为前世吃过亏。

　　前世他也做过公众号，那会儿起步太急，发了四篇就开始投广告、挂商品链接，账号还没站稳就往里塞变现的东西。读者跟进来一看，满屏幕都是推销，转身就取消关注了，涨粉速度一塌糊涂，最后他自己都烦了，关掉了事。

　　这一次，他要稳。

　　六篇养号，第七篇开始试着夹一条商品链接，位置放在文末，文字说明要轻，不喧宾夺主，就当是顺带一提——读者接受起来阻力小，账号也不容易被平台判定为营销号，一举两得。

　　方便面的汤底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口，有点咸，油花飘在表面，橙黄色的。他喝完就把碗放到水槽里，回来继续坐着。

　　窗外飘起了点小雨，打在窗台上，声音细碎，不大，但听得出来，把楼下街道的动静给覆掉了一层。那家炒粉摊今天也没出来，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光。

　　高有为在屏幕的蓝光里坐着，翻开了全科医生的联系记录。

　　对方改完的那篇鱼油稿，他早上就确认过了，今天下午也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主动发了条私信过去，告诉对方这篇可以正式结算稿费，让对方把支付宝账号发过来，另外问了一句下一篇的档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秒回，大概是在忙，或者已经睡了。

　　他没有催，把手机翻面放好，转回电脑这边，打开了阿里妈妈的后台，把之前整理的那份选品列表重新过了一遍。

　　鱼油、蜂胶、辅酶Q10、叶黄素，这四个是第一批主推的，配合对应的文章方向。叶黄素走上班族护眼这条线，鱼油主打中老年关节和心脑血管，蜂胶走的是“高端滋补”的感知，辅酶Q10稍微偏专业一点，等账号积累了一定读者信任度之后再推，不适合放在最前面。

　　他看着这个排列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逻辑没什么问题，把文档另存了一版，标注上了日期。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是隔壁的住户。他听脚步声就知道，那人回来的时间每天都不一样，但落脚的节奏是一样的，踢踏踢踏，走路不抬脚。

　　他重新看向屏幕。

　　有件事他今天一直没想明白，或者说，想明白了，只是还没决定怎么处理——李志那句“要用到我，先开口”。

　　高有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

　　李志这个人，消息面宽，手头有钱，背后靠着他那个在地产圈混得不错的父亲，人情世故上是一把好手。他愿意开这个口，不是真的闲得慌，而是嗅到了什么。

　　问题是，他到底嗅到了多少。

　　皮包公司的事，李志知道。选题、样稿这些，不至于，他没有理由去追，也没有途径去查。那他能判断出来的，就只是“高有为在折腾副业”这个大方向，细节是瞎的。

　　这种程度的了解，不足以形成威胁，也不足以形成真正的合作基础。

　　高有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浅灰色的污渍看了一会儿。

　　现阶段，他不需要李志。

　　营业执照、公众号、内容生产这条线，自己能推，不需要旁人插手。李志要是真的介入进来，反而是个变量，说不定还会带来他不想要的麻烦。

　　等到将来，等到返利网真的做出了规模，需要更多的资源渠道，需要人脉打点，那时候再看要不要开这个口，比现在早早把这层关系用掉，要合算得多。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留着比花掉更值钱。

　　高有为把椅子转回来，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今晚整理的东西全部保存，关掉了多余的页面。

　　手机亮了一下，是全科医生回的消息，很短，支付宝账号一串，后面跟了一句：下一篇可以，给我个选题方向。

　　高有为把支付宝账号复制下来，转账备注写了“鱼油稿费”，金额一百五，发出去，然后回了消息：下一篇写辅酶Q10，面向四十岁以上有慢性疲劳感的人群，框架文档的链接还是之前那个，截止时间你定，不急。

　　对方应了声好。

　　他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扣回桌上，起身去洗漱。

　　浴室里的镜子有点花，是这种出租屋里常见的毛病，镜面边缘开始氧化，照出来的人脸带着一圈淡淡的暗晕，像是旧照片里的效果。他对着镜子刷牙，嘴里叼着牙刷，脑子还在转。

　　营业执照。

　　就差这一张纸。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神秘的，不过是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拿到手里，他就从一个在百度打工的M1变成了一个有独立商业主体的人。虽然这个主体目前啥都没有，但那条线，踩过去和没踩过去，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把牙膏泡沫吐掉，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把脸，关掉浴室的灯，走回来，把桌上的台灯按灭。

　　雨声细细密密的，还没停。

　　高有为摸黑钻进被子，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闭上眼睛。

　　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一步一步地走，急不来，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