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废墟清理了三天。
烧焦的木料、扭曲的金属、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灰烬被一车车运走,露出底下黢黑的地面。损失清点出来,触目惊心:近半的闽铁锭、七成的硫磺、全部硝石、三百多根加工好的铳管、五百多个木托半成品……几乎将工坊半个多月的心血和特批的物料焚烧殆尽。
匠户们望着那片焦土,眼神里是压抑的愤怒和后怕。若非那古怪的“泥巴墙”和当夜的拼死扑救,火势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振的奏折以加急的速度送进了宫。奏折里详细描述了纵火事件、俘虏供词、严府二管家的牵扯,以及那神奇的“三合土”在阻火中的关键作用。他措辞激烈,直指严嵩年纵容甚至指使家奴,蓄意破坏军国重器制造,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自然是另一番腥风血雨的扯皮。严嵩年断然否认,反咬王振和林渊管理不善、监守自盗,为推卸火铳造办不力的罪责,不惜栽赃陷害朝廷重臣。双方各执一词,支持者摇旗呐喊,中立者噤若寒蝉,承平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并未当场做出决断。
但旨意还是下来了:严府二管家下狱严审;工部、刑部、都察院三司会查纵火案;着令第一火铳工坊克服困难,继续督造火铳,所需物料,由内库先行拨付一部分应急。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虽然暂时没有动严嵩年,但态度已明显倾向林渊和王振。内库拨付物料,更是雪中送炭,也是无声的支持。
工坊内,气氛凝重而忙碌。新的物料陆续运抵,匠户们憋着一股劲,重新开炉,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再次响彻院落,甚至比火灾前更加急促有力。那场大火,烧掉了物资,却也烧掉了部分匠户心中残存的侥幸和懈怠,对严党的憎恶和对工坊的归属感,在共同的危机中空前凝聚。
林渊却无法完全沉浸在恢复生产的紧迫中。两件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一是内鬼,二是苏瑾的病情。
内鬼的排查在王振的主持下秘密进行。知道仓库细节、能接触试验材料的人不少,但有能力悄无声息留下湿泥记号、并准确传递消息给外贼的,范围就小了很多。嫌疑渐渐集中到几个负责物料搬运和夜间巡逻的杂役,以及……两个在火灾后表现有些异常的年轻匠户身上。但缺乏直接证据,王振和林渊都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中加强了监控。
苏瑾的病情,在火灾那夜受到惊吓和烟尘刺激后,又加重了。咳血的频率增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加瘦削。尽管林渊试图再次进行“心血交融”为她缓解,却被苏瑾坚决拒绝。
“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她咳着,眼神却异常执拗,“在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前,不准你再随便浪费。我还能撑得住。”
林渊拗不过她,只能吩咐食堂每日熬制参汤药膳,尽量为她调养。但看着苏瑾日益衰弱的模样,他心中的焦灼一日甚过一日。黑窟青铜规尺提示的“深海玄铁”和“规则平衡器”,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希望。
然而,深海玄铁何处去寻?那是传说中的材料,据说只产于极东或极南海域,幽深海底,伴随海眼漩涡而生,质地奇异,能隔绝或稳定各种异常能量。前朝典籍中偶有记载,但近百年已无人得见。
这日傍晚,林渊正对着简陋的大胤疆域图(上面海域部分几乎空白)沉思,王振匆匆来访,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和凝重。
“林司匠,看看这个。”王振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林渊展开,信纸质地特殊,似帛非帛,带着淡淡的咸腥气。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但墨色暗沉,像是用特殊墨水书写。内容不长,却让林渊心头剧震:
“余闻东海之极,有岛名‘流波’,其下万丈,有海眼如轮,每甲子现世一次,漩涡中有黑石随浪涌出,质坚胜铁,性寒镇魂,疑似古之‘玄铁’。然海路险恶,飓风、恶蛟、海寇频仍,更有欧罗巴红毛夷舰游弋,封锁海路。欲取之,非大船坚炮不可近,非开海禁、兴水师不可为。——海外遗民,顿首。”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奇怪的标记,像是一把扭曲的尺子,与青铜规尺上的纹路有几分神似。
“这信……从何而来?”林渊抬头,看向王振。
王振压低声音:“今日一早,夹在送入宫的鲜蔬筐底,直接送到咱家手上的。送菜的老农一问三不知,只说有人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务必带进宫。咱家查过,那老农背景干净,就是个普通菜贩。”
“海外遗民……扭曲的尺子……”林渊手指抚过那个标记,左胸的纹路微微发热,似乎在呼应。“王公公可信此信内容?”
王振沉吟道:“咱家已暗中查访过一些老水手和退下来的市舶司旧吏。东海流波山,古籍确有记载,说是仙山,也说是险地。至于深海玄铁……前朝宫中秘档里,似乎提过一句,太祖曾得海外进贡‘寒铁’数块,用以铸造镇国神兵,后失传。特征与此信所言‘黑石’类似。宁可信其有。”
他看向林渊,眼中闪烁着某种决心:“林司匠,苏姑娘的病,不能再拖了。这玄铁,或许是唯一希望。但信中也说了,海路已绝。自永熙年海禁以来,片板不得下海,沿海水师废弛,仅存的几支巡海船队,也只能在近岸转转,如何能去那东海极深之处?更别说对付红毛夷的炮舰。”
林渊明白了王振的意思:“王公公是想……奏请开海禁?”
“不是想,是必须。”王振斩钉截铁,“于公,火铳所需特殊物料,或许海外能有补充;这玄铁更关乎对抗规则反噬、救治苏姑娘乃至工坊安危。于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严党根基,多在陆上田亩、盐引、漕运。开海禁,兴商贸,建水师,便是开辟新局,另起炉灶,直刺其软肋!陛下登基以来,早有振作之意,苦于旧党掣肘,财源匮乏。若我们能献上开海通商、充实国库之策,陛下必心动!”
林渊心潮起伏。开海禁,这在大胤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自永熙年“标准监”覆灭,连带当时方兴未艾的海贸也被打成“勾连外夷、动摇国本”的罪名,严令禁止,已近三十年。沿海百姓内迁,港口荒废,水师凋零,而西洋诸国的船只却不断出现在远海,甚至开始袭扰沿海。
这背后涉及的利益、观念、朝堂势力博弈,复杂至极。一旦提出,必将掀起比工部贪墨案更大的惊涛骇浪。
“此事……风险太大。”林渊缓缓道。
“风险大,收益也大。”王振目光灼灼,“林司匠,你我都已无退路。严党此番纵火未成,下次手段只会更毒。工坊能防一次,防不了十次百次。唯有趁陛下此刻尚支持我们,借势而起,开辟新局,方能破此死局!开海禁,取玄铁,建水师,掌海贸……届时,你我手握实权新军,财源广开,又何惧他严党陆地称雄?”
王振的野心和魄力,让林渊暗自心惊。这位太监,绝不仅仅是个监工。但他的话,却句句点在要害上。被动防御,终是下策。想要保护工坊,保护苏瑾,彻底扳倒严党,乃至探寻规则之秘,似乎……真的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广阔的天地。
“只是,”林渊仍有疑虑,“开海禁之议,涉及祖制、边防、民心,朝中反对者必然众多。仅凭你我二人,加上陛下支持,恐也难成。”
王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开海禁’的空洞提议,而是一个让陛下和大部分朝臣都无法拒绝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好处?”
“对。比如……”王振缓缓吐出四个字,“盐引债券。”
林渊一怔,随即眼中光芒闪动。他明白了王振的打算。
大胤盐业,历来是朝廷财政命脉,也是贪腐重灾区。盐引(贩盐许可证)被盐商和权贵把持,层层加价,百姓吃不起盐,朝廷收不上税。之前查赵敬山,已触及盐业贪墨的冰山一角。若能以开海通商、拓展财源为名,发行“盐引债券”,许诺以未来海贸关税或盐税增收部分兑付,吸引民间资金……这既能缓解朝廷眼下财政窘迫(尤其是边饷和河工),又能将海禁之议与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争取商贾乃至部分官员的支持,更能在事实上撬动严党把持的盐业利益!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林渊忍不住赞道,“只是,盐引债券如何设计,如何确保兑付,海贸如何开展,水师如何重建……千头万绪。”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条陈。”王振道,“林司匠,你精于数据筹算,苏姑娘通晓账目经济,咱家对宫中朝局动向还算熟悉。我们三人合力,草拟一份《开海禁、行盐债、兴水师疏》,将开海之利、债券之制、水师之要、玄铁之需,尽数囊括,条分缕析,数据详实,务必让陛下和朝中诸公,一看便知可行,一见便知大利!”
林渊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但他看向苏瑾房间的方向,想起她日渐苍白的面容和强撑的坚强,心中的犹豫迅速被决断取代。
“好。”林渊点头,“此事,我愿与公公一同筹划。”
王振大喜:“事不宜迟!咱家这就去准备相关典籍旧档,尤其是前朝海贸和太祖时水师的资料。林司匠,你和苏姑娘,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些了。”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表面依旧忙于生产恢复,主楼二楼的灯火却常常彻夜不熄。
林渊、苏瑾、王振三人,围坐在一张拼凑起来的大桌旁。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账册、地图残片、以及王振从宫中秘档摘抄的片段。
苏瑾强撑着病体,用她超凡的数字敏感和经济头脑,核算着开海可能带来的关税收入、盐引债券的发行规模与利息设计、重建水师的预算。她脸色苍白,不时咳嗽,但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找到了某种超越病痛的精神支撑。
林渊则结合前世的金融知识和工程管理经验,规划着港口建设、船舶制造标准、海贸管理流程,并详细论述深海玄铁对稳定规则、救治“怪病”(他们对外如此解释苏瑾和匠户的异常)的重要性。左胸的纹路在接触到那些涉及“海洋”、“异铁”、“规则”的信息时,不时传来微妙的感应,让他对玄铁的特性和可能的产地,有了更模糊却更坚定的方向。
王振负责提供朝堂势力分布、官员态度、宫廷风向的信息,并利用他的宦官身份和人脉,悄悄搜集沿海地方官关于私港、海寇、红毛夷动向的密报。
三人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埋头疾书,窗外秋雨渐沥,寒意深重,屋内却因这桩可能改变国运的密谋而显得热气腾腾。
五天后,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开海禁、行盐债、兴水师、寻玄铁疏》终于草拟完成。条陈结构严谨,数据详实,既引经据典说明开海非违祖制(指出永熙年前本有海贸),又用详尽的数字展示海贸可带来的巨额关税、债券可募集的应急资金、水师可保障的海防安全,更将寻找深海玄铁与解决“工坊怪病”、提升火铳质量(玄铁或可用于关键部件)联系起来,上升到了“稳固军心、保障军工”的高度。
王振连夜将条陈誊抄加密,准备寻找合适的时机,呈递御前。
而就在条陈完成的当晚,一直暗中调查内鬼的李茂,带来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
“大人,”李茂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盯着的那个嫌疑最大的杂役,今晚子时,偷偷溜出工坊,在二里外的土地庙后墙根,埋了一样东西。我们等他走后挖出来一看,是……是半块玉佩,质地极好,上面刻着……刻着一个‘严’字。”
“严”字玉佩!
这几乎是将内鬼与严府的勾结,坐实了大半!
“人呢?”林渊沉声问。
“我们没惊动他,跟着他回来了。现在还在杂役房里。”李茂道,“王公公那边也派人盯着呢。”
林渊眼中寒光一闪:“先不要抓。继续盯紧,看他接下来和谁联系。另外,查查那玉佩的来历,看看能不能和严府的人对上号。”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严党的触手,比想象中伸得更深。开海禁的条陈一旦呈上,必将触动其根本利益,到时候的反扑,恐怕会是雷霆万钧。
而苏瑾的咳嗽声,又从隔壁隐约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
深海玄铁……开海禁……
这两条路,都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风暴。
但,已别无选择。
左胸的纹路,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仿佛在指引着通向深海与未知的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