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因果报应事
渔夫来了,他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一提黄纸。
有认识他的人问道:“你也来了?”
他说:“当时蟹妖祸害我们,我们不知道求了多少仙神,只有仰妙真人愿意帮我们。”
“我不来还是人吗?”
那人点点头,没再发问。
又过了一会,远处传来哭声。
是一群人在哭,哭声越来越近,到了近前,是一队人抬着一口实木棺材。
陈羡真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口棺材,那是师父以后休息的地方。
棺材从人群中间穿过。两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又合拢。
师父躺进棺材里面的时候,依旧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
他一生从不注重外物,斩妖得了许多金银又都散给了可怜人。
用他的话说,“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师父脸上的伤已经被遮住了,胸口那道伤口也被盖住,他的眼睛闭着,很安静,像睡着了。
陈羡真看着那张脸,站了很久。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给仰妙真人磕头!”
呼啦啦跪下去一片,从山门一直跪到山脚,跪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羡真回过头,看见那些人跪在地上,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像一片经历寒冬冰雪消融后的土地。
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震得山上的鸟都飞起来。
二月春风还冷,风吹过来,把那些烧纸的烟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落在刚刚冒出头的野花上。
送葬的队伍开始动了,棺材被抬起来,往山上走。
那里有一块空地,是师父生前自己选的,说那里看得到浔阳江。
人群跟着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烧纸。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
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棺材上,照在师父闭着的眼睛上,照在那些打满补丁的道袍上。
陈羡真与大师兄跪在新坟前,开始烧纸,一张一张,慢慢地烧,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一闪一闪。
他们身后,那些人还跪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
天上渐渐有几颗星星亮起来。
不知是谁先站起来的,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他们站在这片山坡上,看着那座新坟,看着跪在坟前的两个年轻人。
现场却出奇的安静,只有万年不变的风和江水声。
那一夜,浔阳江两岸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灯火星星点点,沿着江岸铺开。
黄初十七年二月初二,仰妙真人张道真殁,浔阳江中段百村二十八镇,自发送行者逾两万。
哭声震天,哀动山川。
真人一生斩妖三十七,救人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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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在客栈修行到半夜,直到那幅平静水面出现,他才停下。
【每日结算】
【今日购灵资,得神符,勤修行。评价:丁上】
【得古木阳丹一枚,增进修为,最宜与补神丹一起服用】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程清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感受到了许多愿力。
这些愿力很乱,像许多人一起开口说话,里包含着悲伤、恐惧与祈求,但大多都与一个人有关,仰妙真人!
“什么仰妙真人仙去了!?”
程清震惊了,就在几天前他还有感于这位老真人的事迹,跟陈羡真特意交代,等老真人回来了,一定要为他引见。
好让他见见这位侠义之人。
可如今老真人竟然仙去了。
程清愣愣坐在木床上,眼神空洞。
愿力还在涌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有些是求他保佑的,有些是哭诉的,有些是骂他的。
那些愿力中有一条让他记忆最深,那条愿力并没有祈求或辱骂,只有两句话:“既然有神!为何好人没有好报。”
“为何为民伸张者要死于小人之手。”
程清没办法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放下手头上的一切,直接从客栈窗户跳入江水中。
架着水流往北固山去,水流飞快向前,两岸的树往后退,山往后退。
仅仅两炷香后他便来到北固山下。
程清看见自己的小庙,并没有多停留,径直往后山而去。
此时已是午夜,而山道的石板路两侧还坐着许多人,头上都带着白巾,显然是在为仰妙真人守灵。
整座山都被一股浓得无法化开的悲伤笼罩。
程清脑海中很乱,他不记得自己见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陈羡真面前。
陈羡真眼眶红肿还未退去,他看见了程清,问道:“程道友,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程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仿佛做什么都是徒劳。
陈羡真继续说道:“师父他在观里待了半辈子,从没有仇家敢寻上门。”
“他是为民斩妖才受的伤,受了伤才会被人所趁。”
“师父年轻时是灵宝仙宗的内门弟子,是浔阳郡第一流的天才,但他看不惯那些修士鱼肉百姓,处处与那些人作对。”
“最后得罪了大人物,落得个道途尽毁,筑基无望的下场,被打发到此处,了此残生。”
“他老人家得到了什么?”
“他也可以和光同尘,也可以鱼肉百姓,也可以攀附仙贵。”
“可他......”
“我恨啊!恨呐!”
陈羡真说到此处,已经哽咽。
他红肿的眼眶又溢出一点湿润,一滴血红的泪水滑落,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程清沉默着。
过了许久,等血泪快要干在脸上的时候。
陈羡真一把擦去血泪,平复了心情:“是啊...师父不会那么做的,那样做心就不安了。”
“师父做事向来遵循本心,只求心安,可他又是菩萨心肠,总想着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程清说:
“师父领我入山门时告诉我:这个世上没有一尘不染的事,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的好一点。”
“他一生都是这样做的,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有些傻,但在他面前我总感到自惭形愧。”
程清静静听完,郑重说道:“老真人无愧真人二字,有真知有大道。”
“若是多些老真人一般的人,这世道不会沦落成这样。”
陈羡真与程清顺着山路,上了山顶,来到老真人的墓前。
坟墓并不大,有一座墓碑,上面刻着一句话,是真人生前交代好的——这里埋葬着一位普通人,他曾经活过。
一切都像其生前一样朴实。
但在坟墓的旁边还有八座高大的石碑,是附近的村民与被真人救助过的人们一起出钱立的,上面记录着真人的功德。
九座石碑立在此方天地,使脚下这座山都厚重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