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帝都皇城。
紫金楼阁高耸,琉璃瓦覆天光,殿宇层层叠叠,威严镇压万里山河。
一处僻静雅殿之内,檀香袅袅,气流沉静。
先前前往金陵试探苏景然的巡察司官员顾承,躬身立在下首,手中捧着一卷密报,字字工整,将昨夜徐家纵火、苏景然登门对峙的全过程,尽数呈报。
主位上,锦衣玉带,面容俊朗冷峻,正是当朝司命侯,掌天下暗探、各州巡察,代帝王监控世间世家,权柄滔天。
他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目光幽深,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徐家气量狭隘,目光短浅。”司命侯轻声开口,嗓音低沉,“一次落败便怀恨在心,铤而走险纵火毁楼,手段拙劣,反倒逼得苏景然彻底亮出棱角。”
顾承躬身回话:“侯爷,此子心性远超同龄人。利诱不为所动,威压不改其志,遇事隐忍有度,底线清晰。一身文道力量神妙难测,能乱心神,能封修为,寻常武道武者根本克制不了他。”
“我知道。”司命侯抬眼,眸光藏着算计,“从古至今,武道横行天下,练筋骨,聚内气,凝脉破境,世人皆以此为正道。可他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读书养气,修心成武。”
“不可控,便让人不安。”
这便是朝堂最大的顾虑。
世间强者,皆有欲望。贪权势,贪修为,贪富贵,有欲望,便能拿捏,便能驱使。
唯独苏景然,所求只有读书,只有本心,无欲无求,不受裹挟。
顾承谨慎开口:“先前软招揽失败,暗中派人监视也毫无成效,接连试探,皆被他从容化解。要不要调动皇城高手,前往金陵,强行压制,逼他交出修行之道?”
司命侯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天穹:
“不可。”
“如今并无借口,无端出手镇压一名无过少年,还要强行夺取大道,天下世家人人自危,会疑心朝廷要削除各方势力,动摇皇朝根基。再者……能以读书稳住心神,看破层层算计,此人的底蕴,远比我们想的更深。强行逼迫,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硬来,行不通。
武力镇压,风险太大。
殿内沉默片刻,司命侯缓缓开口,心中已有全新谋划:
“硬的不行,利诱不动,那就……顺水推舟,捆住他的身,困住他的路。”
顾承心神一凝:“侯爷的意思是?”
“上奏天子,下一道皇城文试诏令。”司命侯眸光淡漠,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召天下年轻才子,入京参加皇家崇文大典。以天下文名,朝廷殊荣,召苏景然前来帝都。”
顾承瞬间醒悟。
手段高明,毫无破绽。
以文会名义征召,合乎情理,正大光明。
苏景然素来以书生自居,一心向文,若是拒绝,便是藐视皇朝文道,轻视帝王诏令,落人口实,有损自身本心,也连累苏家。
若是前来,踏入帝都,便入朝堂牢笼。皇城地界,高手如云,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有的是办法慢慢周旋,慢慢拿捏。
先调离金陵这片沃土,再徐徐图之。
“侯爷妙计。”顾承低声附和,“离开藏书楼,脱离苏家庇护,断掉日常读书养气的安稳,到了帝都,他再如何心性坚定,也任由我们摆布。”
“去吧。拟写奏章,呈送御前。”司命侯挥手,“三日之内,诏令快马送往金陵。”
“是。”
……
与此同时,金陵,徐家府邸。
昨日登门对峙过后,整座徐家沉寂压抑。
内堂之中,气氛死寂。
徐苍面色阴沉,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憋屈与怒火。一夜谋划,尽数落空,当众被撕开伪装,沦为整个金陵私下嘲讽的笑柄。
“家主,难道就这样算了?”徐茂不甘心,咬牙开口,“我们隐忍退让,苏景然气势越来越盛,往后我徐家在金陵,再也抬不起头。”
徐清宇神色冷淡,心中冷静了不少:
“不算,又能如何?”
“正面打不过,暗中刺杀失败,纵火之计败露,把柄落在对方手里。现在再敢动手,苏景然直接把所有事情捅出去,我徐家理亏,会被其余世家联手排挤,甚至引来朝廷追责。”
一次莽撞,步步被动。
“只能暂时隐忍。”徐清宇目光深远,“我听闻帝都要有皇家文试,征召天下才子。苏景然名声滔天,朝廷绝不会放过他。只要他被征召入京,远离苏家,远离那座藏书楼,没有书卷养气,无人庇护,帝都水深,有的是人替我们收拾他。”
徐家所有人瞬间恍然。
借朝堂之手,报自家之仇。
无需自己动手,便可除掉心头大患。
恨意暂且压下,只待帝都诏令抵达。
……
落日西垂,暮色漫过苏家后院。
藏书楼内,晚风轻扬,翻动纸页。
苏景然静坐窗前,指尖抚过古籍,心境安稳如常。
昨日徐家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扫清一场卑劣算计,没有留恋,没有波澜。
他清楚,徐家不会死心,皇城更不会就此罢手。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施压,绝不会半途而废。
“想要逼我乱了本心,想要断我修行之路。”苏景然轻声自语,目光澄澈,“可惜,我的道,不在权势,不在争斗,千般算计,皆是徒劳。”
楼下传来脚步声,步伐急促。
苏家主苏弘快步走上木楼,神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封加急信函。
“景然。”
苏景然合上书,抬头看来。
“帝都传来消息。”苏弘语气沉重,“天子即将下发诏令,开设皇家崇文大典,召集天下名门才子入京,论经赋诗,比试文道。皇城那边,特意点名,要你前往帝都赴试。”
来了。
苏景然眸光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软硬皆施无果,终于要用朝堂规矩,要用帝王诏令,逼他离开金陵。
苏弘忧心忡忡:“这一去,前路难测。帝都势力盘根错节,王侯权贵林立,暗中杀机无数。他们就是想把你调离苏家,调离藏书楼,一步步困住你。若是不去,便是抗旨,祸及整个苏家。”
不去,家族受难。
去了,步步危机。
两难之地,摆在眼前。
苏景然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遥远帝都的方向。晚风吹动他一身素衣,神色淡然,心底思绪清明。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诏令已下,避无可避。”
“帝都,我去。”
万卷书,可定心神,可破险恶。
既然对方想用帝都牢笼困住自己,那他,便一路北上,亲眼看一看这皇朝深处,藏着多少阴谋,多少算计。
前路风雨将至,少年心中自有笔墨山河,无惧万里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