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而过。
皇城加急诏令横渡千里,自帝都一路快马入金陵,明黄封笺,龙纹落款,行文端庄,昭示帝王旨意,传遍整座金陵城府。
诏令内容直白——邀金陵苏家子弟苏景然,赴帝都参与皇家崇文大典,以文会试天下英才,观当世文道鼎盛。
旨意堂皇,理由正大,无半分逼迫之意,却字字锁死退路。
天下瞩目,世家观望,若是拒诏,便是轻慢圣恩,蔑视皇朝文统,不但自身名声尽毁,苏家百年基业亦会被扣上忤上嫌疑,一朝倾覆。
无可推辞。
苏家主堂,清晨天光洒落。
苏弘端坐主位,眉宇间萦绕不散的忧虑,案上平放那一道皇城诏令,墨迹凛冽,威压深重。
“帝都龙蛇混杂,水深难测。”苏弘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身前素衣少年,“司命侯心机深沉,朝堂各方权贵暗流相争,此番召你入京,绝非单纯文会。他们要借帝都之地,困你羽翼,探你大道,步步设局。”
苏景然神色平静,颔首:“我知晓。”
“那座藏书楼,是你修行根基,一朝远离,无书卷朝夕养气,文道流转难免滞缓。脱离苏家庇护,沿途暗藏杀机,徐家说不定早已暗中勾结各路匪盗,半路伺机截杀。”苏弘再三叮嘱,“此行凶险,千万谨慎。”
这些道理,苏景然心中通透。
皇城布局,借大典之名调离故土;徐家隐忍,等着借路途险恶暗中下手;各方势力窥探,欲要摸清自己修行底线。一路北上,步步皆是陷阱。
“我自有分寸。”苏景然语声清淡,“万卷诗书早已刻入心海,不在楼中,亦可养我心神。外力困得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道。”
书在心中,而非只在楼阁。
数月朝夕苦读,经义、史书、百家道理尽数融汇神魂,纵使远离藏书楼,文气依旧流转周身,不曾断绝。
苏弘轻叹一声,知晓此子心性坚定,意志难动,再多劝阻无用。当即挥手,命人取来行囊,备好路途干粮、通行令牌、护身细软,又挑选两名苏家老牌护卫,修为皆是内气四层,久经世故,沉稳可靠。
“二人沿途护你安危,一路轮换警戒,避开荒僻险道。”
“不必。”苏景然轻轻摇头,婉言回绝,“护卫无用,反倒累赘。寻常杀机,拦不住我;顶尖手笔,护不住我。孤身而行,来去自由,更能应变。”
苏家护卫,挡不了徐家死士,抗不住皇城暗中高手。与其随行牵绊,不如一人上路,随心而动。
苏弘沉默片刻,终究应允。
“切记,遇事隐忍,切莫逞强。能退则退,保全自身为先。”
“明白。”
晌午时分,金陵城门之外。
长街宽阔,车马往来,城墙上旌旗迎风舒展。
城中不少世家子弟,闻讯赶来,立于两侧,目光复杂,远远观望。有人好奇,有人忌惮,有人等着看他落入朝堂圈套,折损锋芒。
苏惊鸿亦在人群之中。
他近来潜心静修,收敛嫉妒,沉淀心境,早已没有当初那般偏执。望着准备北上的苏景然,神色五味杂陈。同为苏家年轻一辈,一人困于方寸武道,一人踏出旷世文道,高下早已天差地别。
他沉默许久,终究上前,低声道:“一路保重。”
简单四字,放下往日所有纠葛。
苏景然微微颔首,未有多言。
辞别族人,辞别金陵烟火。少年背负简易行囊,一身素衣,孤身踏上向北长道。步履从容,背影清瘦,一步步走出城门,消失在远方大路尽头。
……
长路漫漫,荒道连绵。
离开金陵地界,四周人烟稀少,草木丛生,山道崎岖,风卷枯叶漫天飞舞。
远离城池喧嚣,杀机,如期而至。
山林两侧,树影幽深。六道黑衣人影潜伏林间,呼吸压至极致,周身煞气凝而不露。皆是徐家耗费重金,从江湖暗处招揽的亡命杀手,精通伏击,擅长隐匿搏杀。
徐清宇早已暗中传令。
金陵城内不好动手,路途之上,荒无人烟,杀了便是江湖劫杀,无迹可寻,永远查不到徐家头上。
“来了。”为首杀手目光冷冽,死死盯住远处缓步而来的素衣身影,“主人吩咐,打断四肢,废掉一身文气,留一口气,不可当场斩杀。”
他们看不懂文道修为,只知要毁掉对方修行,废其根基。
待到苏景然踏入伏击中心地带。
轰!
六道黑影同步暴起,刀锋寒光刺眼,凌厉破空,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刀招狠辣,直指四肢经脉,手法阴毒,专攻要害。山林狂风骤起,杀气凛冽。
杀机近在咫尺。
苏景然步履未停,神色不变,仿佛未闻刀锋破空之声。
就在六柄长刀即将近身刹那,他心神微动。
浩荡温润的文气自神魂之中轰然铺开,如同无边古卷倾覆四方,正气凛然。
嗡——
无形气浪震荡山林。
六名杀手只觉脑海骤然剧痛,无数文字涌入识海,扰乱心神,眼前发黑。手中长刀劲力溃散,刀法崩乱,一身杀伐之力,被文道心神之力死死压制。
“这是什么邪术?!”为首杀手瞳孔骤缩,满脸惊骇。他们搏杀半生,斩过武者,破过刀法,从未见过这种不攻肉身、直碎神魂的力量。
苏景然抬眸,目光淡漠。
“徐家执念太深,步步不休。”
他抬手轻拂,一缕文气流转指尖,顺势打出。
柔和却浑厚的劲气席卷八方。六名杀手身躯同时倒飞,重重撞在坚硬树干之上,肋骨碎裂,经脉封锁,手中长刀脱手滚落,尽数瘫倒在地,失去所有战力。
全程不过一瞬。
没有杀伐,没有血腥。
仅凭心念,便破掉一场精心埋伏。
苏景然目光扫过地上六人,没有停留。
半路截杀,只是开始。
徐家不会就此罢休,沿途还有更多埋伏,皇城亦会安排人手一路窥探,试探他的底牌深浅。
他步履不停,越过倒地杀手,顺着漫长官道,继续向北。
风吹素衣,前路远山重叠,云雾幽深。
金陵已远,帝都尚遥。
少年一路独行,心怀万卷,身赴风波。
……
与此同时,帝都。
司命侯立于高楼栏杆,眺望南方,属下躬身禀报:“侯爷,苏景然已出金陵,半路击溃徐家杀手,孤身一路北上,底牌依旧深浅难测。”
司命侯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
“很好。越是沉稳,越是强大,便越值得我亲自布局。传令下去,沿途暗卫,轮番试探。不要伤其性命,我要知道,他的文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层层试探,接连排布。
一张巨大罗网,自帝都铺开,沿路锁住所有路途,静静等待苏景然踏入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