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散尽,夜色吞没千山。
冷月悬空,清辉洒落荒凉官道,沿途草木凝霜,夜风刺骨。
苏景然步履从容,一路北上,已深入中州腹地。接连两波阻拦,从江湖杀手到皇城内气暗卫,层层试探,步步施压,皆被他轻化解开。
他心中通透,这绝不会是终点。
司命侯心思深沉,耐性极足,循序渐进,先用低阶人手摸查底子,再逐步抬高修为,逼迫自己展露更深文道力量。今夜,该来真正的硬手了。
前方官道横穿一片狭长峡谷,两山高耸,崖壁陡峭,谷中风急,乱石堆叠,最适合强者蛰伏。天地寂静,连虫鸣尽数消散,整片峡谷死寂压抑,暗藏杀机。
一道沉稳浑厚的气息,盘踞峡谷中央。
不同于之前那些流转轻浮的内气,这股力量凝实厚重,经脉贯通,丹田聚海,周身气场压得周遭气流停滞,是堂堂凝脉境的修为。
一道黑衣身影立于乱石之巅,身材魁梧,面容冷厉,背负铁刃,双目寒如寒潭。乃是司命侯座下亲卫,常年替他处理各路棘手,身经百战,杀伐极重。奉命在此,只为正面硬撼,强行试探苏景然的极限。
峡谷之内,声音低沉回荡。
“止步。”
简简单单二字,带着凝脉强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整片峡谷山石微微震颤,一股磅礴武道势场迎面压下,封锁前路。
自武道问世以来,凝脉便是一方强者。打通周身经脉,凝聚武道脉络,一念可裂石,一掌可碎木,碾压寻常内气武者。
在这人眼里,所谓读书成武,终究旁门小道,经不起正统武道的正面冲击。
苏景然脚步停下,冷月落在素衣之上,神色平淡无波。
“司命侯,倒是舍得派人。”
“我奉侯爷之命。”魁梧男子声如惊雷,“一路以来,你次次藏力,避强击弱。今日在此,无需周旋,接我三掌。撑得下来,便可继续北上。撑不下来,就地折损锋芒。”
话音未落,他脚掌猛踏乱石。
轰!!
碎石炸裂,尘土冲天。魁梧身影瞬间破空,周身凝脉劲气滚滚翻腾,脉络之光游走掌心,一掌轰然压落。掌风霸道,势如奔雷,直盖苏景然头顶。正统武道,大开大合,力量雄浑至极。
这一掌,足以劈裂厚石,重创内气巅峰。
面对摧山之势,苏景然立身原地,不动分毫。
脑海群书流转,古今道理沉入心神。周身淡白文气缓缓升腾,不是骤然爆发,却是浑厚绵长,如万古长河,平静铺开。
掌心武道劲气轰然撞上那一层文气屏障。
巨响震荡峡谷,回音翻涌不休。
乱石飞溅,地面裂痕蔓延。
魁梧男子瞳孔骤然一缩。
他全力一击,凝脉之力足以击穿铁甲,此刻落在这片文气之上,竟如同沉海,层层消融,连一寸都压不下去。柔和,却无解;平静,却不可摧。
“古怪!”他沉声喝道。
第二掌接踵而至,力道更猛,经脉尽数催动,周身劲气赤红,灼热刚烈,欲要暴力撕碎这无形文气。武道脉络流转极致,峡谷气流疯狂搅动。
“武道凝脉,自以为通天?”
苏景然轻声开口。
读书阅遍古今兴亡,看透武道起落。世俗武者苦修筋骨,打通脉络,以为强大,终究拘于肉身,困于外力。
而他修心,修神,修天地道理。
心念一动。
周身文气骤然收敛,随即猛然爆发。不是向外硬冲,而是化作万千规整字迹,环绕周身流转。经义镇狂暴,史书定躁动,百家化蛮力。
第二掌刚烈劲气撞上文字洪流,瞬间瓦解消散。
魁梧男子身躯一震,手臂发麻,眼底惊骇浓烈。两掌全力,尽数无效。他征战多年,同境厮杀无数,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制衡之力。不硬碰,不硬抗,以理化解蛮力,以道碾碎劲气。
“我不信!”
他低吼一声,全身脉络亮起,凝脉修为彻底放开。第三掌凝聚一身力量,掌势通天,风压撕裂空气,带着决绝之意轰然拍下。这一掌,已是他眼下巅峰。
峡谷轰鸣,山石滚落。
苏景然眸光微微清冷。
试探到此为止。
他抬手,一指轻点。
简简单单,从容淡雅。一缕纯粹文道心神之力,穿透狂暴掌风,直指对方武道脉络。
专修肉身者,脉络强硬,心神最弱。
嗡——
魁梧男子脑中猛地剧痛,识海震荡。多年苦修稳固的武道脉络骤然紊乱,周身凝脉劲气逆流。第三掌力量顷刻溃散,整个人气息大乱,控制不住身形,连连后退数步,重重踩碎脚下乱石。
他面色发白,胸口气血翻腾,难以置信盯着眼前少年。
一指,破掉凝脉全力。
心神之力,克制武道根基。
“你的武道,修的是身。”苏景然声音清冷,回荡峡谷,“脉络强硬,心却浅薄。执念蛮力,不懂大道。如何能挡诗书千古之意?”
一字一句,直击要害。
魁梧男子沉默许久,压下体内紊乱的劲气,收起所有轻视。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就是侯爷看得太浅,所有人都看得太浅。
这不是旁门,这是一条真正凌驾寻常武道的新路。
“我输了。”他沉声承认,“我会如实回禀侯爷,你的力量,远超预估。”
“转告一句。”苏景然目光冷了几分,“沿路试探,可以到此为止。再派人手拦路,就不是点到即止。”
魁梧男子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峡谷深处。
峡谷重归安静,只剩晚风呼啸。
苏景然抬眸望向北方。
凝脉境已然出手,这就是司命侯的底线了吗?
恐怕远远不够。
离帝都越近,布局只会越深,藏着的后手,只会越狠。
他收敛文气,再度抬脚,穿过狭长峡谷,背影融进清冷月色里,一路向北,步履不改。
……
深夜,司命侯阁楼。
黑衣亲卫躬身禀报,语气凝重。
“侯爷,三掌落败。对方以心神破凝脉脉络,手段高深,全程依旧留有余地,实力深不可测。”
司命侯指尖轻叩栏杆,眼底阴霾层层堆叠,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很好,太好了。”
“能轻易压制凝脉,一路藏力,步步从容。这样的人,绝不能游离掌控之外。沿途不必再派人试探。”
亲卫一愣:“侯爷,就此停下?”
“停下?”司命侯冷笑,“沿路试探,只是摸底。真正的局,在帝都城内。”
“传令下去,各门各路全部收手。让他安稳过来。等踏入帝都,入了崇文大典,我自有万全之法,锁住他一身文道。”
漫天试探戛然而止。
一张最深的罗网,静静等候苏景然登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