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清晨。

　　林枫站在罗湖口岸的香港一侧，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那座桥。

　　桥不长，走过去就是深圳。

　　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那么严重的温室效应，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开始见凉。他和明菜都穿着风衣——林枫是深灰色的，明菜是米白色的，两人站在一起，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明菜今天特意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脖颈，脸上没有太多妆容，只淡淡涂了点口红。她说“去内地要低调”，林枫听了想笑，但又觉得她这想法挺有意思。

　　问题是，她那口流利的粤语和那张脸，低调得了吗？

　　“枫哥哥，”明菜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真的要过去了？”

　　林枫低头看她：“怎么，紧张？”

　　明菜想了想，点点头：“有点。”

　　林枫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别紧张，跟着我就行。”

　　明菜靠在他肩上，小声说：“那你走慢点，我怕跟不上。”

　　林枫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少爷，行李都清点好了。”

　　阿荣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推着四个大箱子。

　　林枫看了一眼那几个箱子，又看看明菜。

　　明菜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带了一点点……”

　　林枫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拆穿她。

　　过关比想象中顺利。

　　香港这边的关口，看到他们的证件，工作人员只是多看了两眼，就放行了。

　　走到深圳那边，情况稍微复杂一点。

　　明菜的日本护照让边检人员多问了几句，但阿荣递过去一份文件，对方看了看，又打了个电话，然后就放行了。

　　林枫注意到，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走出关口，深圳的风迎面吹来。

　　比香港冷一点，但很干净。

　　林枫四下看了看——这个时代的深圳，还远远不是后世那个繁华的大都市。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宽阔的马路和低矮的建筑。远处有些工地，隐约能看到在建的楼房。

　　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蓬勃的，向上的，正在生长的。

　　明菜挽着他的手臂，好奇地东张西望。

　　“枫哥哥，这里就是深圳？”

　　“嗯，深圳。”

　　“好像……没有香港热闹？”

　　林枫笑了笑：“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

　　刚出关口，就看到有人举着牌子。

　　白底红字，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林枫”

　　“中森明菜”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举牌子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寸头，站得笔直。旁边还站着几个人，也都是一水儿的深色衣服，精神利落。

　　阿荣上前询问了几句，那人立刻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走到林枫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哎呀！林先生！果然是仪表堂堂啊！”

　　林枫被他这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应：“您太客气了。”

　　那人又转向明菜，眼睛一亮：

　　“这位就是中森明菜小姐吧？哎呀，没想到中森小姐不仅歌唱得好，人也是漂亮极了！”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但目光很正，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明菜对这种热情还是有些不适应，稍稍往林枫身侧退了半步，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

　　那人立刻察觉到她的拘谨，连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

　　“哎哟，你看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我叫王邦国，是这次负责接待二位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是太久没有见到香港的同胞了，一时有些冒犯，二位见谅。来，我们先上车，路上慢慢聊。”

　　说完，他一挥手。

　　那几个举牌子的年轻人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行李。连阿荣手里的那个箱子，都被一个小伙子接了过去。

　　阿荣愣了一下，想说什么，那人已经扛着箱子走了。

　　林枫看了王邦国一眼。

　　这人看着粗犷，办事倒是细致。

　　车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

　　这个时代的国产轿车，方方正正，线条硬朗，坐进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管开车。

　　林枫和明菜坐在后座，王邦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

　　车开得很稳，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

　　王邦国十分自来熟，一路上谈天说地，也没什么主题，看到啥聊啥，想到啥聊啥。

　　“林先生，你那张专辑我在广州也听过，不得了！那个《娘子》，我听了三遍才听懂，听懂了之后觉得，哎哟，真有味道！”

　　“中森小姐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们那边也流行，我媳妇儿天天哼，哼得我都会唱了。”

　　“你们这次来，多待几天，广州好吃的多，我带你尝尝真正的老火靓汤，比香港的还地道！”

　　林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明菜坐在他旁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听王邦国聊得热闹，渐渐放松下来。

　　她看着王邦国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人……怎么有点像贤哥？

　　话多，热情，自来熟，想到什么说什么……

　　明菜忍不住看了林枫一眼，小声说：“枫哥哥，他好像贤哥。”

　　林枫也发现了，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回她：“是有点像。”

　　明菜捂嘴笑了笑。

　　王邦国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人的小动作，也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个火车站前。

　　罗湖口岸火车站。

　　这个时代的火车站，没有后世那么气派，但很朴实。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熙熙攘攘。

　　王邦国带着他们穿过人群，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车站。

　　林枫注意到，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到王邦国，都会点头致意。王邦国也不多话，只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上了火车，王邦国带着他们穿过几节车厢，最后停在一节车厢门口。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先生，中森小姐，请。”

　　林枫走进去，四下打量。

　　这节车厢跟外面的不太一样。

　　外面的车厢，座位是硬邦邦的木头椅子，挤得满满当当。这节车厢却宽敞得多，座位是软包的，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

　　当然，“豪华”只是相对的。跟后世的飞机头等舱没法比，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

　　王邦国跟在后面，笑呵呵地说：

　　“哎呀，这算是咱们广州最好的车厢了。二位不要嫌弃，请坐。”

　　林枫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明菜挨着他坐，好奇地看着窗外。

　　阿荣把行李放好，也在稍远的位置坐下，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王邦国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笑着说：

　　“林先生，从罗湖到广州，大概要两三个小时。你们先歇歇，一会儿有餐车送饭来。”

　　林枫点点头：“辛苦王同志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邦国摆摆手，“接待香港同胞，是我们的荣幸！”

　　他说着，又忍不住感慨起来：

　　“不瞒你们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香港明星……”

　　林枫愣了一下：“活的？”

　　王邦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哎呀，我这嘴……”

　　明菜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王邦国看她笑了，也松了口气，嘿嘿笑起来。

　　火车开动了。

　　窗外，深圳的风景缓缓后退。农田、村庄、远山，一一掠过。

　　明菜趴在窗边，看得入神。

　　“枫哥哥，那边有个牛！”

　　林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头水牛在田里慢慢走。

　　“这边也有田，跟我们那边的乡下好像……”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林枫：

　　“枫哥哥，我这样说话，会不会不太好？”

　　林枫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明菜想了想，“我说‘我们那边’，会不会让人觉得我还把自己当外人？”

　　林枫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明菜脸微微红，小声说：“刚才突然想到的……”

　　林枫想了想，认真地说：

　　“没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里的人，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明菜点点头，又趴在窗边看风景了。

　　王邦国在旁边看着这小两口，眼里带着笑意，也不打扰。

　　火车隆隆向前，穿过田野，穿过村庄，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

　　两个多小时后，火车开始减速。

　　王邦国站起来，笑着说：

　　“林先生，中森小姐，准备一下，快到广州了。”

　　明菜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服，又看了看林枫。

　　林枫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广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