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窗外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

　　经历了四个小时的颠簸，林枫终于看到了广州站的站台。

　　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那么发达的交通，从罗湖到广州，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四个小时。

　　明菜靠在他肩上，已经睡了一觉。火车停稳的震动让她醒过来，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

　　林枫点点头：“到了。”

　　明菜坐直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整了整风衣的领子。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枫哥哥，这个火车站……好大。”

　　林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广州站。

　　这个时代，它还叫“流花路新站”。1974年建成启用，到现在刚满七年。

　　站台宽阔，顶棚高挑，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大气。

　　站台上人来人往，穿着深色衣服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而行。

　　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穿着军装的军人。

　　站台外，能看到车站主楼的模样——那个标志性的“广州站”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枫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涌出许多画面。

　　后世的广州站，每到春节，广场上就挤满了回家过年的打工人。

　　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广场外是一圈圈的高架桥，车流滚滚，喇叭声此起彼伏。

　　那时候的人们，大概很难想象现在这副模样吧？

　　现在嘛……

　　林枫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的站台，看着那些朴素的行人，忽然摇头笑了笑。

　　王邦国正要起身招呼他们下车，看到林枫摇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琢磨着：这位林公子是不是对广州有什么不满意？

　　“林先生，”他指了指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试探，“你信不信，不出二十年，这里的环境会追上香港，甚至……”

　　他说到一半，斟酌着用词。

　　林枫收回目光，看着他，认真地点头：

　　“我信。”

　　王邦国一愣。

　　“啊？你信？”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解释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按照他的经验，香港来的人，对内地多少都有点偏见。

　　他刚才那句话，其实是带着几分“自报家底”的意思，想让林枫知道，广州虽然现在比不上香港，但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他甚至准备好了林枫可能会有的反应——

　　“呵呵，是吗？”

　　“二十年？太乐观了吧？”

　　“到时候再说吧。”

　　结果林枫就俩字：我信。

　　王邦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菜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愣住的样子，忽然开口：

　　“嗯嗯，我也信！”

　　她语气笃定，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林枫的话盖章确认。

　　王邦国看看林枫，又看看明菜，忽然笑了。

　　他笑得爽朗，拍了拍大腿：

　　“好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吧。广州到了。”

　　林枫牵着明菜的手，走下列车。

　　脚刚踏上站台，就感觉到一阵凉意。十一月的广州，比香港冷一些，但没有深圳那么凉。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就是让人知道，这是广州。

　　站台上，早有几个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精神抖擞。

　　王邦国快步上前，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朝林枫走来。

　　“林先生，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语气温和有力：

　　“我姓陈，单名一个‘明’字，是省文化局的副局长，欢迎你和中森小姐来广州。”

　　林枫握住他的手：“陈同志客气了。打扰了。”

　　陈明笑了笑：“哪里的话，请都请不来呢。车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出站？”

　　林枫点点头：“好。”

　　一行人往出站口走。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好奇地东张西望。站台上的旅客们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多看她两眼。

　　不是因为她是谁，只是因为她那张脸和那一身打扮，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扎眼。

　　明菜也不在意，只是把林枫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走出出站口，眼前豁然开朗。

　　广州站前的广场，比想象中宽阔。

　　广场上人来人往，但远没有后世那种拥挤。

　　广场对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远处能看到一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在阳光下缓缓转动。

　　林枫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想起后世那些照片，春运期间的广州站，广场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背着蛇皮袋、提着塑料桶的打工人，在寒风中排队买票，一等就是几天几夜。

　　现在嘛……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明注意到他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便笑着说：

　　“林先生，这广场是七四年建成的，当时是全国最大的火车站广场。现在看着还空旷，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林枫点点头：“会很快。”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先生这话，我爱听。”

　　几辆上海牌轿车停在广场边上。

　　陈明亲自拉开后座车门，请林枫和明菜上车。阿荣跟着上了后面那辆车，行李自然有人打理。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广场。

　　明菜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八十年代初的广州，街道宽阔但车辆不多，自行车倒是不少。

　　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飘来阵阵香味。行人们穿着朴素，但脸上都带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枫哥哥，那边有好多自行车。”明菜指着窗外。

　　林枫看了一眼，笑了：“这时候，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再过几十年，就变成汽车了。”

　　明菜眨眨眼：“那得多少年以后？”

　　林枫想了想：“20年吧。”

　　明菜歪着头算了算，然后认真地说：“那到时候我都老了。”

　　林枫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老了也是我的。”

　　明菜脸微微红，但嘴角是笑的。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建筑前。

　　陈明下车，亲自为林枫拉开车门：

　　“林先生，中森小姐，这是广州白云宾馆。这几天你们就住这里。条件可能比不上香港的酒店，但胜在安静。”

　　林枫点点头，和明菜一起下车。

　　门口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们，礼貌地点点头。

　　王邦国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几把钥匙：

　　“林先生，房间在三楼，采光最好。我已经让人把行李送上去了。你们先休息一下，中午有人来接你们去吃饭。”

　　林枫接过钥匙：“辛苦王同志了。”

　　“不辛苦不辛苦！”

　　王邦国摆摆手，又看了看明菜，笑着说，“中森小姐要是累了，就好好歇着。下午没事，你们可以到处转转，广州虽然比不上香港繁华，但有些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明菜礼貌地点头：“谢谢王同志。”

　　王邦国被这声“王同志”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房间在三楼，确实采光很好。

　　推开窗，能看到楼下的庭院，种着几棵老榕树，枝叶繁茂。远处是广州的天际线，不高，但错落有致。

　　明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摸床，看看窗帘，又打开柜子瞅了瞅。

　　“枫哥哥，这个房间好大。”

　　林枫正在窗边站着，听到这话回头看她：

　　“怎么，嫌大？”

　　“不是，”明菜摇摇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就是觉得……比我想象的好。”

　　林枫笑了笑：“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明菜想了想，老实地说：“我以为会是那种很朴素的……像电影里那样，白墙，木床，搪瓷缸……”

　　林枫忍不住笑了：“你想多了。”

　　明菜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庭院，忽然说：

　　“枫哥哥，你说那边的人会喜欢我们吗？”

　　林枫低头看她：“怎么又问这个？”

　　明菜想了想，说：“刚才那个陈同志，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有点……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在打量我。”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陈明看明菜时的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琢磨。

　　像是在琢磨这个日本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这里要做什么。

　　“正常。”林枫说，“你是日本人，出现在广州，他们多看你两眼是应该的。”

　　明菜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

　　“那我们要好好表现，让他们喜欢我们。”

　　林枫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