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港澳码头。

　　龙力莲到的时候，陈浩贤已经站在售票窗口前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了发胶，一丝不苟。

　　手里没拎包，只西装内袋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着钱包和大哥大。

　　“你就带这点东西？”龙力莲看了一眼他那空空的两手。

　　“又不是去过夜。”陈浩贤接过船票，“到了就谈，谈完就回。”

　　龙力莲没再说话，走向登船口。

　　喷射飞航的船舱里很安静，乘客不多，大部分是穿着西装的生意人和拎着行李箱的游客。

　　陈浩贤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船开动的时候，他趴在窗边往外看，香港的楼群一点一点往后退，海面上的浪花被船头劈开，翻出白色的泡沫。

　　“Linda，你以前去过澳门吗？”

　　“去过。”

　　“去干嘛？”

　　“谈生意。”

　　陈浩贤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句话，识趣地闭上了嘴。

　　船开了一个小时，抵达澳门的外港码头。码头的建筑不高，灰白色的外墙，上面写着“港澳码头”四个字。

　　陈浩贤跟着龙力莲走出码头，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圆脸，戴着银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寸头，站得笔直。

　　“龙小姐，欢迎欢迎！”圆脸男人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王经理，辛苦了。”龙力莲和他握了握手，侧身让出陈浩贤，“这是陈浩贤，陈生。这次澳门项目的负责人。”

　　王经理立刻转向陈浩贤，双手握住他的手。“陈生，久仰久仰！何秘书跟我提过您，说您年轻有为。”

　　陈浩贤点了点头，用粤语说：“王经理客气了，以后澳门这边还要多仰仗您。”

　　龙力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王经理带着两人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子驶出码头，开上澳门的街道。

　　澳门的街比香港窄，楼比香港矮，到处是葡式建筑和老旧的唐楼混在一起，有一种香港没有的慵懒气息。

　　陈浩贤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忽然指着一栋粉色的建筑问：“那是葡京？”

　　“对，何老板的产业。”王经理从副驾驶回过头来。

　　陈浩贤“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前。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王经理带着两人上了三楼，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这是我帮你们物色的场地。”王经理站在门口，“大概两千尺，租金一个月一万二。位置好，离葡京酒店走路十分钟，周边餐厅多。”

　　龙力莲走进去，环顾四周。

　　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墙皮有些地方起了泡，天花板的日光灯有两根不亮。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几家茶餐厅和烧腊店。

　　“你觉得呢？”她回头问陈浩贤。

　　陈浩贤站在办公室中间，转了一圈。

　　“够用了。澳门就这么大，一个站点就能覆盖全城。不用搞香港那种分区分片，设一个call台，配几十个骑手，够了。”

　　龙力莲点了点头，也是这个意思。

　　澳门比香港小太多，从氹仔到澳门半岛，骑摩托车也就二十来分钟。一个站点，足够。

　　“再看两家。”她说。

　　一上午看了三处场地。

　　第一家最合适，位置居中，租金合理。

　　第二家在旧城区，周边餐厅多但路窄，摩托车进出不方便。

　　第三家在新建的商厦里，条件最好，但租金贵了一倍，没必要。

　　看完场地，王经理带他们去了一家葡国餐厅吃饭。

　　餐厅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陈浩贤点了葡式蛋挞、马介休球、葡国鸡、海鲜饭，菜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比蛋挞还亮。

　　龙力莲没有吃蛋挞，她端着一杯红茶，看着窗外的街景。

　　王经理放下叉子，压低声音说：“龙小姐，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说。”

　　“澳门这边的社团，跟香港不太一样。有些社团背后是赌场的势力，您来之前，已经有人来打听过了。”

　　龙力莲放下茶杯：“谁？”

　　“崩牙驹的人，问‘香港来的那帮人，是不是要抢地盘’。”

　　陈浩贤正啃着马介休球，听到这话，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碎屑。

　　“抢地盘？我们送外卖，抢谁的地盘？抢茶餐厅自己送外卖的地盘？”

　　王经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浩贤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王经理，你帮我带句话给那位驹哥——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拜码头的。配送外卖，不碰赌场，不碰叠码，不碰任何偏门。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王经理张了张嘴，看了看龙力莲。

　　龙力莲端着茶杯，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还有，”陈浩贤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我陈家的人在澳门码头有生意，跟何家那边也有往来。谁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可以先打听打听香港陈家是做什么的。”

　　他把蛋挞咽下去，笑了笑。“当然，我们和气生财，但不怕事。”

　　王经理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陈生，这话我会带到的。”

　　龙力莲放下茶杯，看了陈浩贤一眼。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下午，王经理带着两人去了葡京酒店附近转了一圈。

　　赌场周边的餐厅不少，茶餐厅、烧腊店、粥粉面饭，什么都有。

　　但这些餐厅大多有自己的外送服务——赌客打电话下来，伙计拎着餐盒就送上去了。

　　而且赌场自己就带有餐厅提供饮食，很多赌徒一个月不出去都不愁衣食的。

　　出前1call要挤进去，不容易。

　　“赌场里面有自己的餐饮。”龙力莲站在葡京对面，看着那座金色的建筑，“我们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进。”陈浩贤说，“赌场外面的人呢？那些写字楼、酒店、住宅区的普通人，他们也要吃饭。香港那么大我们都做下来了，澳门这么小，怕什么？”

　　龙力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我行，是阿枫教得好。”陈浩贤难得谦虚了一回。

　　傍晚，两人坐船回香港。

　　船舱里比早上空了不少，陈浩贤靠窗坐着，手里拎着一盒在码头买的葡式蛋挞，六个装的。

　　“带回去给结衣。”他说。

　　龙力莲坐在他旁边，翻着下午做的笔记。“澳门分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跟林生汇报？”

　　陈浩贤想了想，说：“场地看好了，站点一个就够了。call台三十条线起步，骑手先招五十个，不够再加。餐厅先从赌场外围的谈，佣金比香港低一个点，先把量做起来。”

　　龙力莲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何家那边呢？”

　　“何家那边，不用特意去攀关系。我们的生意干净，不惹事，他们不会动我们。”陈浩贤看着窗外的海面，“再说了，陈家跟何家虽然没有直接往来，但港澳码头这一块的生意，大家彼此都知道。谁没事会去惹一个香港豪门？”

　　龙力莲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陈浩贤想了想，说：“可能是在华创被芝姐骂多了，骂出经验了。”

　　龙力莲没忍住，笑了一声。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港澳码头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一明一暗。陈浩贤拎着蛋挞走下船，回头看了一眼海对面的方向——澳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的海。

　　他掏出大哥大，拨了林枫的号码。

　　“阿枫，我回来了。”

　　“怎么样？”电话那头林枫正在书房里写书，声音有点远。

　　“场地看了，方案想了，何家那边打了个照面。”陈浩贤顿了顿，“澳门不大，一个站点就够了。赌场我们进不去，但外围的市场够吃。社团那边让人带了句话，应该不会找麻烦。”

　　林枫沉默了两秒。“行，明天你来我办公室，细说。”

　　“好。”

　　挂了电话，陈浩贤把大哥大揣回口袋，拎着蛋挞，大步流星地往码头外走。

　　龙力莲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昂首挺胸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