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贤的普通话课上了三天，进步神速。

　　从“可疼”到“合同”，从“浅约”到“签约”，虽然发音还是带着一股浓郁的叉烧味，但至少对方连蒙带猜能听懂了。

　　林枫正打算打电话表扬他一句，龙力莲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LIN，出前1call的报表你看过了吗？”

　　林枫正在书房里写《鬼吹灯》的第十九页，胡八一和胖子刚从墓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棺材板味儿。

　　他放下笔，拿起电话。

　　“没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你真的不看吗”，然后龙力莲的声音响起来，干练、清晰，不带半个废字。

　　“香港市场基本饱和了。港岛、九龙、新界的覆盖率都超过了百分之八十，日均订单稳定在一万两千单左右。再想增长，要么降价抢别人的份额，要么往外走。”

　　“往外走？走哪？”林枫明知故问。

　　“澳门。”龙力莲说，“澳门市场比香港小，但竞争也小。目前没有成规模的外卖平台，都是一些餐厅自己送。我们把香港的模式搬过去，稍作调整，就能跑起来。”

　　林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澳门。

　　他去过，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1983年的澳门，还没有后来的赌城繁华，但博彩业已经相当成熟。

　　那些赌场、酒店、夜总会，每天都有大量的餐饮需求。

　　客人坐在赌桌前，饿了不想走，叫外卖是最佳选择。

　　“你怎么看？”林枫问。

　　“我看好。”龙力莲说，“我已经让人做了初步的市场调研，澳门的日均餐饮外卖需求，保守估计在三千单以上。我们只要拿下一半，就是一千五百单。加上澳门的人力成本比香港低，利润空间更大。”

　　“需要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五百万港币。主要用于设call台、租仓库、买摩托车、招人。”

　　“多长时间能回本？”

　　“乐观估计，八个月。悲观估计，一年半。”

　　林枫想了想，说：“我不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你不去？”

　　“我不去，你带贤哥去。”林枫说，“他在学普通话，正好去澳门练练口才。”

　　“他说的是普通话，澳门说的是粤语和葡萄牙语。”

　　“那就让他学葡萄牙语。”

　　龙力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带他去，你负责签字就行。”

　　“好。”林枫挂了电话，拿起笔，继续写。

　　胡八一和胖子还在墓口喘气，等着他安排下一步。

　　龙力莲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浩贤。

　　她在出前1call的总部，陈浩贤刚从普通话老师那儿下课，顺路过来转一圈，说是“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实际上就是来蹭咖啡的。

　　“澳门，你去不去？”龙力莲开门见山。

　　陈浩贤正端着咖啡杯，听到这话，手一抖，咖啡洒了一点在桌上：“澳门？去澳门干嘛？”

　　“拓展市场，出前1call要在澳门开分公司。”

　　陈浩贤放下咖啡杯，眼睛亮了：“你是说，让我去澳门当老大？”

　　“不是当老大，是当执行者。”龙力莲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初步方案，你看看。林生说了，他不去，让我带你去。”

　　陈浩贤翻开文件，扫了一眼。“call台、仓库、摩托车、配送员……这些在香港都做过，应该不难。”

　　“不难？”龙力莲看着他，“你在香港做过的事，到了澳门要重新做一遍。找地方、办牌照、谈餐厅、招人、培训、磨合。每一步都要从头开始。”

　　陈浩贤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能做。”

　　龙力莲看了他一眼。

　　以前的陈浩贤，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能不能让何秘书去”或者“阿枫你怎么看”。

　　现在他说“我能做”。

　　“行，那明天你跟我去澳门考察。”龙力莲站起来，“早上八点，港澳码头。别迟到了。”

　　“不会！”陈浩贤也跟着站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今晚就收拾行李！”

　　“就去一天，不用收拾行李。”

　　“哦。”陈浩贤挠挠头，“那我带个背包。”

　　龙力莲没有理他，拿起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陈浩贤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嘴角咧得合不拢。

　　他拿起大哥大，拨了林枫的号码。

　　“阿枫！我要去澳门了！”

　　电话那头林枫正在写书，听到这兴奋的语气，放下笔：“知道了。Linda跟我说了。”

　　“你知不知道澳门有什么好吃的？葡式蛋挞？猪扒包？还有那个什么马介休——”

　　“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吃的。”

　　“工作也要吃饭嘛！”陈浩贤理直气壮，“你放心，我不会耽误正事的。”

　　林枫沉默了一秒：“你去了澳门，听Linda的，别自己瞎做主。”

　　“知道知道，我是那种不听话的人吗？”

　　林枫没有回答。

　　“喂？阿枫？你还在吗？”

　　“在。”林枫说，“挂了。”

　　“等一下！阿枫，你说我去了澳门，要不要学几句葡萄牙语？”

　　“你先把普通话说好。”

　　“普通话我会了！”

　　“那你说一句‘我想跟你合作’。”

　　陈浩贤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念出来：“我赏跟你合——作。”

　　赏？赏你大爷！

　　林枫挂了电话。

　　陈浩贤看着发出忙音的大哥大，嘟囔了一句“什么态度”，然后把大哥大揣进口袋，拿起那份方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澳门，他还没去过，他爸不让去。

　　只知道那里有赌场、有蛋挞、有旧旧的街道和说葡语的人。

　　现在，他要去那里开公司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只会踹门、打麻将点炮、被老爸骂“不成器”的富二代。

　　现在，他要去澳门开分公司了。

　　陈浩贤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白色的渡轮在海面上来来往往，海鸥在头顶盘旋，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拿起大哥大，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宝贝，我明天要去澳门了。”

　　电话那头结衣正在咖啡馆里洗杯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去澳门？去多久？”

　　“就去一天，考察市场。以后可能要经常去。”陈浩贤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Linda说让我带队，阿枫也同意了。”

　　结衣把杯子放进消毒柜，擦了擦手。

　　“那你好好干，别丢人。”

　　“放心！你老公我什么时候丢过人？”

　　结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老公要去澳门当老大了！”

　　结衣笑了一声：“行，给你做叉烧。”

　　“好！挂了！”

　　陈浩贤挂了电话，把大哥大举过头顶，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很像一个傻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大哥大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方案，一本正经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员工看到他，纷纷打招呼：

　　“陈生好。”

　　“陈生。”

　　陈浩贤点点头，步子不紧不慢，表情不咸不淡。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然后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咧嘴笑了。

　　当晚，陈浩贤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澳门的事。

　　call台设在哪里？

　　站点仓库租多大？

　　摩托车买多少辆？

　　配送员穿什么颜色的工装？

　　要不要跟香港的统一？

　　餐厅怎么谈？

　　佣金收多少？

　　他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着。

　　结衣被他吵醒了好几回，最后一次直接翻身背对着他，扔下一句“你再不睡就去沙发”。

　　陈浩贤不动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无声地笑。

　　澳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性感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