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八月的太阳即便到了傍晚六点半，依旧拖着余晖不肯离去，把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林府西侧新居的客厅里，吊扇悠悠转着，叶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缓缓画着圈，带来些许凉风。

　　窗外隐约传来蝉鸣。

　　电视屏幕上，1981年度TVC香港小姐半决赛刚结束，主持人何B哥正说着标准的结束语：

　　「好了，1981年度TVC举办的香港小姐半决赛今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观众的支持！三日后的总决赛记得收看，我们不见不散！再见！」

　　画面切到广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明星开始推销洗衣粉。

　　林枫、明菜、陈浩贤和桥本结衣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好姐刚端出来的香芋糖水，四只青花小碗里，芋头炖得绵软，边缘微微化进汤汁里，浮着几粒饱满的薏米。

　　糖水还冒着丝丝热气，清甜的香气在吊扇的风里打转。

　　陈浩贤已经吃了大半碗，勺子不停：“嗯～好姐的手艺没话说啊！这个芋头，这个甜度，这个火候——”

　　他一边说，眼睛还不忘盯着电视，“哎哎哎，回放了！刚才那个8号选手，泳装环节那个转身，你们看到没有？高叉泳装的诱惑！”

　　明菜正低头舀糖水，听到“泳装”两个字，勺子顿了顿。

　　她想起昨晚。

　　昨晚枫哥哥不知从哪里翻出本港姐特刊，翻到泳装那几页，非要她“学习一下”。

　　她当时红着脸说不要，结果还是被他哄着穿了那件去年在东京买的高叉泳衣——买的时候说是去海滩穿，结果一直没机会，压在柜底快一年。

　　他靠在床头看她，说她穿比那些港姐好看多了。

　　然后就……

　　明菜脸上又开始发热。

　　“菜菜子，你干嘛？很热吗？”陈浩贤注意到她突然低头，脸还红红的。

　　桌子底下，结衣轻轻踢了一下陈浩贤的脚。

　　“嗯？宝贝你踢我干嘛？”陈浩贤一脸天真，勺子还在嘴边。

　　明菜已经把脸埋进碗沿了，长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红透的面颊。

　　林枫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块芋头，抬眼看向陈浩贤，目光里带着某种“和善”的笑意。

　　结衣反应极快，伸手捂住陈浩贤还想说话的嘴，压低声音：“快闭嘴，不然枫君对你不利的话，你会很不利的！”

　　陈浩贤被捂着嘴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

　　结衣立刻转移话题，指向电视：“啊！这个选手好漂亮！是不是之前那个8号？”

　　陈浩贤果然上当，挣开结衣的手转头去看：“哪个哪个？哦那个是5号，不是8号，你看她腿——”

　　结衣又把他嘴捂上了。

　　林枫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放下勺子。

　　电视上港姐比赛的回放还在继续，穿着泳装的佳丽们依次亮相，现场掌声阵阵。

　　陈浩贤眼巴巴地看着，忽然转过头来：“阿枫，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们去现场看决赛？”

　　林枫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你？陈少爷，这种路子都没有？还需要问我？”

　　“啧，有是有，但那要用我爸的名字换来的。”陈浩贤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贤哥的名字……咳，还不太好使。”

　　“不好意思用你爸的名字，你就好意思用我的？”林枫端起杯子喝水，语气轻飘飘的。

　　“那能一样吗！”陈浩贤理直气壮，“你是我兄弟！我爸是我爸！”

　　明菜原本还红着脸，听到决赛的事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枫哥哥，我也想去看诶！”

　　“行！”林枫放下杯子，干脆利落，然后看向结衣，“结衣有兴趣吗？”

　　“诶？我有！我有！”陈浩贤连忙举手，声音响亮。

　　无人搭理。

　　结衣笑着点点头，温温柔柔：“谢谢枫君，给我留一个名额就好，麻烦你了。”

　　“诶诶诶，我我我！”陈浩贤的手举得更高了，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依然无人搭理。

　　林枫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头算：“一个，两个……”

　　他看看明菜，看看结衣，“到时候问问Jackie和戎哥去不去，他们应该也有兴趣，总共五个。”

　　“五个？！”陈浩贤直接站起来了，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轻响，“阿枫！我！我啊！你数漏了！你数错了！你再数一遍！”

　　其他三人已经起身往沙发区走了。

　　林枫头也不回，语气像在安排明日菜单：“好姐，我们吃好了！麻烦你收拾一下——明天想吃莲子银耳汤，多放点陈皮，谢谢好姐！”

　　厨房里传来好姐爽快的应答：“知道啦！少爷你们去歇着吧！”

　　陈浩贤还站在餐桌边，眼睁睁看着三人坐到沙发上开始聊别的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跟过去，试图再次争取自己的权益。

　　刚靠近沙发，结衣就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拽——陈浩贤稳稳当当被摁进沙发里，话还没出口，结衣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动作熟练地剥开，塞了一瓣到他嘴里。

　　“吃橘子。”结衣笑眯眯地说，然后转头继续和明菜聊起刚才电视里哪条晚礼服最好看。

　　陈浩贤含着橘子，眨了眨眼睛，开始嚼。

　　林枫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手臂搭在明菜身后，指间无意识绕着她垂落的一缕发尾。

　　明菜靠着他，正和结衣讨论晚礼服的腰线设计，说到兴起还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橙红褪成青灰。

　　客厅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着沙发区，电视机的荧光一闪一闪。

　　正聊着，客厅角落矮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枫起身走过去，接起话筒：“喂？”

　　那头传来一个热情的中年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林生，晚上好！我是TVC制作部的何守信，打扰您休息了。”

　　“何总监，你好。”林枫有些意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何守信是TVC的资深制作人，金牌司仪，在业内说话极有分量。这时候亲自打电话过来，显然不是寻常邀约。

　　“是这样，林生。三天后就是香港小姐总决赛，我们想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观礼。”何守信的语气殷勤但不谄媚，“原本呢，我们也给令姊林芝小姐送了邀请，不过听说她最近在忙东南亚的业务，实在分身乏术。所以制作部这边一致觉得，如果能请到林生您莅临，是我们TVC的荣幸。”

　　林枫看了眼客厅里正眼巴巴望着他的陈浩贤——这人嘴里还含着橘子，眼睛却瞪得像等待投喂的金毛犬。

　　他嘴角微微扬起：“何总监客气了。嘉宾席大概有几个位置？”

　　何守信立即接话，语速都快了些：“嘉宾区预留了六个座位，都是正面舞台的最佳视野。如果林生有朋友一同前来，我们非常欢迎，加座也好安排。”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枫笑道，目光扫过沙发区的几人，“我和我未婚妻，还有几位朋友一共五人，麻烦何总监安排。”

　　“未婚妻？”何守信顿了顿，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笑声更加热情，“明白明白！恭喜林生！恭喜林生！这是大喜事啊！届时一定为各位安排最好的位置。邀请函我明天上午亲自派人送到府上。”

　　“有劳了。”

　　挂断电话，林枫走回沙发区。话筒刚放回座机，背后已经有一道身影蹿了过来。

　　陈浩贤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他跟前：“谁的电话？是不是港姐决赛的事？是不是？是不是！”

　　林枫绕过他，重新在明菜身边坐下，这才慢悠悠开口：“TVC的何守信总监，邀请我们去现场看决赛。”

　　“嘉宾席，”他顿了顿，“六个位置。”

　　“六个！”陈浩贤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开了两盏灯，“阿枫你刚说五个人！那多出来的一个——”

　　“哦，那个啊，”林枫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在想要不要请缨子也去见识见识。她来香港后还没看过这种大型活动。”

　　陈浩贤脸上的光立刻熄了。

　　“别啊！”他整个人扑到林枫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阿枫，枫哥！枫——”

　　他忽然灵机一动，掐着嗓子拖长尾音：“枫～哥～哥～”

　　明菜“噗”地笑出声，整个人往林枫怀里靠，笑得肩膀直抖：“贤哥，你还是不要学我比较好——不然你就真的去不了了。”

　　结衣已经不忍直视，低头专心剥第二个橘子。

　　林枫面无表情地把水杯放回茶几：“你再喊一遍，我就只带缨子去。”

　　陈浩贤立刻闭嘴，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拜神。

　　结衣终于剥完橘子，掰下一瓣塞进他嘴里，这次的动作比上次温柔许多。她转头看向林枫，弯了弯眼睛，语气带着促狭的好奇：“枫君，我刚才听你讲电话的时候，好像听到你提了一个称呼哦。”

　　她顿了顿，故意学着电话里的语气：“‘我和我未婚妻’——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啊？”

　　明菜一愣，随即脸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低头，而是侧过脸看向林枫。

　　林枫揽着她的肩，手指依然绕着她的发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莲子银耳汤里要放多少陈皮：“就刚才。”

　　他顿了顿：“反正迟早的事，先让大家都知道比较好。”

　　客厅里静了一瞬。

　　吊扇还在悠悠地转，电视上洗衣粉广告已经换成了止咳糖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落地灯的光晕圈着沙发区的几个人。

　　结衣弯起眼睛，举起手里刚剥好的第三瓣橘子：“那以茶代酒——以橘代酒，恭喜枫君和明菜小姐。”

　　陈浩贤嘴里还含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跟着举橘：“恭喜恭喜！那以后阿枫你就真是我——”

　　他想了想，咽下橘子，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那就是我妹夫了？不对，菜菜子是我好朋友，那你是我朋友的老公——也不对，反正就是——哎呀不管了！”

　　明菜笑着靠在林枫肩头，脸颊依然红润，眼里却是明亮的欢喜。

　　林枫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

　　电视里广告结束，开始播夜间新闻。主播正用标准的粤语播报明日天气：晴，有阵雨，气温二十六至三十一度。

　　是个寻常的香港夏夜。

　　厨房里传来好姐收拾碗筷的轻响，瓷碗相碰，叮当清脆。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大概是天凉了。

　　陈浩贤靠在沙发上，吃着结衣递过来的第四瓣橘子，忽然想起什么：“阿枫，六个位置，你说五个人的嘛，那多那个位置到底给谁？”

　　林枫看着电视新闻，语气随意：“戎哥，他应该感兴趣。”

　　“哦。”陈浩贤嚼着橘子，“那缨子呢？”

　　林枫没回答。

　　明菜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结衣叹了口气，微笑着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陈浩贤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