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香港利舞台戏院门口从傍晚开始就聚满了人。

　　整条波斯富街被挤得水泄不通，警察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像夏夜的蝉鸣，一刻不停。

　　举着相机的记者们挤在红毯两侧，胳膊肘顶着胳膊肘，谁都不肯让出半个身位。

　　这是1981年度香港小姐总决赛之夜。

　　利舞台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亮起，“利舞台”三个大字镶嵌在巴洛克风格的穹顶之上，红蓝交织的灯光映着下方涌动的人潮。

　　名流绅士挽着盛装女伴踏上红毯，记者们伸长手臂将麦克风递向每一个路过的明星，喊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早市的叫卖。

　　一辆黑色平治缓缓停在大门侧边的贵宾通道。

　　车门打开，陈浩贤第一个跳下来。

　　他抬头看着利舞台高耸的门楼，倒吸一口气：“哇……这场面，符合贤哥的气质！”

　　他今天穿了正经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领带是结衣亲手打的，出门前对着镜子调整了整整五分钟。

　　结果一下车就开始东张西望，领带结都歪到锁骨边了。

　　结衣从另一边下车，不动声色地把他拽回来，抬手帮他正了正领结：“别动，拍照呢。”

　　陈浩贤立刻僵住，下巴微收，眼神直视前方，表情管理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放松点，太假了。”结衣小声说。

　　“放松不了，我感觉有十八个镜头对着我。”陈浩贤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辆车停稳，明叔拉开后座车门。

　　林枫先下车，回身伸出手。明菜搭着他的掌心，微微提起香槟色的晚礼服裙摆，低头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她今晚穿的是曳地长裙，香槟色真丝面料，裁剪简约，只在腰侧缀了一朵同色系绸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长发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是沈美玲上周送的，说是“见人总要有些排场”——南洋珍珠，指腹大小，在闪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枫看了她一眼。

　　明菜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脸，弯起眼睛：“好看吗？”

　　“嗯。”林枫顿了顿，“下车吧。”

　　明菜抿着嘴角笑了笑，挽上他的手臂。

　　缨子跟在两人身后下车。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藕荷色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及踝，料子上绣着暗纹的兰草——是沈美玲特地让人为她裁制的，说是“林家的人出门不能失礼”。

　　缨子从没穿过这样正式的装束，一路都有些不自在，下车时还低头看了看裙摆，生怕踩到。

　　“缨子小姐，放松点。”明叔从驾驶座探出头，难得开了句玩笑，“你现在是明星助理，气场要拿出来。”

　　缨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又忍不住噗嗤笑了。一笑就破功，赶紧抿住嘴，快步跟上明菜。

　　最后一辆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下车的是张国戎。

　　他今晚穿了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黑色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刚踏上红毯边缘，就有几家媒体认出他来，闪光灯立刻转了过来，快门声骤然密集。

　　“张国戎！看这边！”

　　“戎哥！今晚是来支持哪位佳丽？”

　　张国戎含笑挥手，步伐从容，半分没有被突然聚焦的局促。

　　他微微侧身，让记者们多拍了几秒，然后才迈步向前。

　　他快步赶上林枫一行人，低声笑道：“沾你们的光，我也蹭一回红毯。”

　　林枫也笑：“戎哥客气了，过两年这红毯得专程请你走。”

　　张国戎摇摇头，笑意里有几分自嘲：“那还得熬几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何守信亲自在贵宾入口迎接。

　　他是今晚的主持人，本该在后台备场，却特意抽身出来等在门口——这份面子，给的是林家，也是给最近风头正劲的林枫。

　　“林生！林太！”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林枫的手摇了摇，又转向明菜，笑容殷勤却不惹人厌，“林太，久仰久仰！您的EP我听过不下二十遍，《月亮代表我的心》那个双语版，真是唱到人心里去了。我太太买了三张送人，说比原版还好听。”

　　明菜微笑回应：“何总监过奖了，谢谢您的邀请。”

　　何守信眼中笑容更深：“哇，林太的粤语说得越来越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呢！这才来香港多久？天赋，真是天赋！”

　　他亲自引着众人穿过铺着红毯的走廊，一路介绍：“嘉宾席在二楼包厢区，视野最好，既看得清舞台，又不会被观众席打扰。TVC几位高层都在那边，邵先生今晚也会亲自到场——”

　　正说着，陈浩贤忽然四处张望：“诶，怎么没见Jackie哥？他不是说今晚也来吗？”

　　林枫脚步微微一顿。

　　张国戎也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何守信到底是人精，这种微妙的停顿他当然捕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接道：“陈生说的是陈港生先生吧？Jackie今晚也是我们的邀请嘉宾，他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刚才门口有人看见他的车。”

　　“哦——！”陈浩贤恍然大悟，“难怪之前问他他说也来，又不跟我们一块儿进场。我还以为他放飞机呢！”

　　林枫看了他一眼。

　　陈浩贤没看懂，还自顾自感慨：“Jackie哥现在真红啊，从武师做到主演，现在连港姐决赛都请他了——以前这种场合哪轮得到他啊？真不容易。”

　　话音未落，忽然感觉手臂一紧——结衣在掐他。

　　“怎么了？”陈浩贤茫然转头。

　　结衣微笑着没说话，眼神往张国戎的方向轻轻一瞥。

　　陈浩贤愣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他难得地、极其罕见地、聪明了一次。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张国戎，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戎哥。”

　　张国戎含笑看他：“怎么？”

　　“其实吧，”陈浩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认真得有些滑稽，眼睛却往林枫那边飞快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以你的实力，根本不用羡慕Jackie哥。你唱歌比他好听，演戏也比他自然，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和机会而已。”

　　他说着，又拍了拍张国戎的肩，这次力道轻了些，像是怕拍重了。

　　“那个……反正，你懂的啦。用不了多久，你肯定也能成为全亚洲、全地球都知道的大明星。”

　　他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给自己背书。

　　结衣站在旁边，默默把脸转向走廊墙壁。

　　明菜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缨子不明所以，但见大家都在忍笑，只好跟着低头看自己的旗袍裙摆。

　　张国戎看着陈浩贤那副“我懂你但我不能说得太明白”的表情，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同样拍了拍陈浩贤的肩。

　　“贤仔，有心了。”

　　陈浩贤顿时像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嘴角快咧到耳根。

　　林枫站在一旁，看着张国戎眼里那抹温和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透。

　　何守信适时地接话：“各位请，包厢在这边，楼梯有点陡，小心脚下——”

　　贵宾包厢位于利舞台二楼正中央，栏杆是雕花铜铸的，刚好俯视整个舞台。

　　六张天鹅绒座椅排成弧形，扶手雕着缠枝花纹，视野开阔无遮挡——舞台全景、乐池、甚至后台入口都一览无余。

　　几人落座。

　　缨子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小心翼翼地在最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端正地平视前方，像参加茶道仪式。

　　明菜见状，探身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缨子，不用那么紧张，放松点。”

　　缨子点点头，依然坐得像棵小白杨。

　　明菜也不勉强，笑了笑，靠回椅背。

　　林枫坐在她身侧，手搭在她椅背边缘，指间又绕起她散落的一缕碎发——今晚盘了头发，只有鬓边垂落几丝，被他轻轻捻着。

　　台下观众席已经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前排是名流富商，后排是普通观众，再往后是站着的人群，一直挤到大门口。

　　乐池里乐队正在调试乐器，小提琴与铜管交织成细碎的声浪，时不时冒出一段旋律又戛然而止。

　　舞台两侧巨大的花篮从台口一直摆到后台入口，红绸缎带上写着各家公司、商号、影迷会的贺词：“预祝大会圆满成功”、“某某公司敬贺”、“某某影迷会赠”。

　　陈浩贤探身往下看：“哇，人真多……不知道今晚谁会拿冠军。”

　　“我猜12号。”结衣说。

　　“12号？那个长头发的？我觉得8号赢面大，她问答环节反应快。”

　　“8号身材好，但12号气质更佳。”

　　两人开始低声争论，谁也不服谁。

　　缨子小心翼翼地加入：“那个……我觉得5号小姐很优雅……”

　　陈浩贤和结衣同时转头看她。

　　缨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对不起，我不太懂选美……”

　　“不，你说得有道理！”陈浩贤一拍大腿，“5号确实不错！我刚才没想起来！”

　　结衣白了他一眼。

　　见几人都发表意见，明菜也凑热闹：“枫哥哥，你觉得呢？”

　　林枫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舞台。

　　他哪记得住1981年的港姐冠军是谁？

　　穿越前又不是研究这个的。

　　他随口说了一个：“14号吧。”

　　明菜嘟起嘴巴：“我比较钟意7号罗佩芝小姐诶。”

　　她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众人：“要不我们赌一把？”

　　要说这个，陈浩贤就来精神了，整个人坐直：“菜菜子，赌什么？”

　　“就赌我们支持的选手哪个能夺冠，猜对的人可以对其他人提一个要求！”明菜说着，还偷偷对着林枫眨了眨眼——右眼飞快一眯，俏皮又狡黠。

　　哦？林枫好像懂了。他也给明菜回了个wink。

　　然后明菜又wink。

　　林枫：wink two。

　　明菜：wink three。

　　“喂！”陈浩贤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炸开，“你们在开车打双闪灯呢？”

　　“咳咳。”林枫尴尬地咳了两声，收回目光。

　　明菜脸微微泛红，却还强撑着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结衣低头喝茶，肩膀抖得厉害。

　　缨子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双闪灯”是什么梗，但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抿嘴笑。

　　林枫侧头看了一眼张国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正中央巨大的TVC台标上，不知在想什么。

　　那眼神很淡，像是看着远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戎哥，”林枫压低声音，“贤仔刚才说的那些……”

　　张国戎回过神，摆摆手笑道：“小孩子瞎起哄，我还没那么脆弱。”顿了顿，他侧过脸，语气平常，“不过Jackie这条路，确实走得不容易。他能有今天，是拿命拼出来的。”

　　林枫点点头。

　　舞台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激昂的音乐。

　　“开始了！”陈浩贤立刻坐直，望远镜都举起来了。

　　全场灯光骤暗。

　　观众席爆发出整齐的惊呼，随即是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着，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光圈雪亮。

　　十二位候选佳丽身着统一的白色缎面泳装，从后台鱼贯而出。

　　她们踏着明快的节奏，沿着阶梯依次铺开，站成一排，笑容灿烂，身姿挺拔。

　　现场掌声雷动，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明菜下意识前倾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舞台，小声惊叹：“好漂亮……”

　　林枫没看舞台。

　　他看着明菜的侧脸，看她被舞台灯光映亮的睫毛，看她不自觉微张的嘴唇，看她耳垂上那对珍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一位工作人员不知何时从后面绕过来，弯腰低声道：“林生，邵先生请您中场休息时过去喝杯茶。”

　　林枫点点头：“知道了。”

　　工作人员躬身退下。

　　舞台上，佳丽们正在进行泳装环节的自我介绍。

　　“4号佳丽，谭静怡，十八岁……”

　　“5号佳丽，钱慧仪，十七岁……”

　　每报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

　　陈浩贤开始点评了：“4号腿长但腰不够细，6号笑容假，9号太瘦……”

　　结衣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安静看？”

　　陈浩贤“唔唔”两声，眨眨眼睛。

　　缨子小声说：“其实我觉得4号小姐很温柔……”

　　陈浩贤挣开结衣的手，立刻接话：“对！缨子说得对！4号确实不错！”

　　结衣又白了他一眼。

　　明菜依然专注地看着舞台，偶尔转头和林枫低声交流：“枫哥哥，你看7号，她笑容好自然。”

　　“嗯，是不错。”

　　“那个12号腿好长……”

　　“嗯。”

　　“你怎么什么都嗯？”

　　林枫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收回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明菜靠着他，继续看舞台。

　　中场休息时，林枫带着明菜起身去了另一个包厢。

　　邵亦夫先生坐在主位，正与几位TVC高层闲谈。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见林枫进来，他微微颔首，语气透着难得的温和：“后生可畏！林家出了个会做生意的，还出了个会写歌的。”

　　林枫微微欠身：“六叔过奖了。”

　　明菜见状也跟着微微鞠躬，学着林枫的称呼，声音软软的：“六叔好。”

　　邵亦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畅快，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指着明菜对旁边的人说：“听到没有？‘六叔’——这小姑娘有意思！”

　　他示意两人入座，随后道：“中森小姐，广东话讲得不错嘛。比很多那些不知所谓的ABC都好！ABC是什么？American-Born Chinese，生在美国的华人，回来连广东话都不会讲，还要人翻译。”

　　明菜被这位不太熟悉的大佬突然夸奖，又是一阵不知所措，抿着嘴笑，小声说：“谢谢六叔。”

　　“叫什么中森小姐，”邵亦夫摆摆手，“以后就是林太了，对吧？”

　　明菜脸微红，点点头。

　　应酬了几句，林枫起身告辞。

　　临走时，邵亦夫忽然开口：“枫仔。”

　　林枫停步。

　　“你们两个好好干，有需要的不妨直接来找我。”邵亦夫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那个叫张国戎的后生是你朋友？”

　　林枫微微一怔，随即道：“是的六叔，他唱歌和演戏功底都很不错的。”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邵亦夫喝了口茶，没再多说。

　　其他几位在座的TVC高层各自对视了一眼，眼中各有深意。

　　林枫带着明菜离开包厢，穿过走廊往回走。明菜小声问：“枫哥哥，六叔问戎哥做什么？”

　　林枫想了想：“可能有什么机会吧。”

　　“那戎哥岂不是要开心死了？”

　　“还不知道是什么机会。”林枫说，“先别跟他说，免得空欢喜。”

　　明菜点点头：“知道啦。”

　　回到包厢时，陈浩贤正举着望远镜对着舞台，嘴里念念有词。

　　结衣和缨子已经放弃与他交流，专心吃茶点——精致的三层点心架，摆了马卡龙、曲奇和小三明治。

　　明菜见林枫回来，微微侧身，用口型问他：没事吧？

　　林枫摇摇头，在她身边坐下。

　　舞台上，12号佳丽刚刚回答完司仪何守信的问题，正弯腰致谢。

　　何守信追问了一句什么，她笑着又答了几句，台下掌声如潮。

　　陈浩贤放下望远镜，回头一脸认真：“阿枫，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明年我要赞助港姐！”他握拳，“最佳才艺奖，冠名！就叫‘陈浩贤最佳才艺奖’！”

　　结衣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缨子眨了眨眼睛。

　　明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陈浩贤不满，“我认真的！”

　　“贤哥，”明菜笑得肩膀直抖，“那个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先把今年欠结衣的生日礼物补上再说吧。”

　　陈浩贤一噎，转向结衣：“宝贝，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补！”

　　结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用了，我自己买了。”

　　“买了什么？”

　　“买了条项链，就当是你送的。”

　　陈浩贤愣了两秒，忽然拍大腿：“那我也送一条！不，送两条！一条补去年的，一条补今年的！”

　　结衣放下茶杯，微笑道：“你先攒够钱再说吧。”

　　陈浩贤顿时蔫了。

　　林枫靠在椅背上，嘴角微扬。

　　张国戎也笑了。

　　舞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泳装环节结束，接下来是晚礼服展示。

　　佳丽们换上各色曳地长裙，或端庄或妩媚，在灯光下款款而行。

　　陈浩贤又开始点评，这次结衣懒得捂他嘴了，由着他自言自语。

　　缨子小心翼翼地问：“贤哥，你觉得7号怎么样？”

　　“7号？罗佩芝是吧？”陈浩贤认真看了看，“气质不错，但太瘦了……”

　　缨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明菜靠在林枫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皮有些重。白天录了一下午节目，晚上又折腾这么久，困意渐渐涌上来。

　　林枫察觉到她的变化，轻声说：“困了？”

　　“嗯……有一点。”

　　“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

　　明菜点点头，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大。

　　舞台上，最后一项环节结束，十二位佳丽站成一排，等待结果宣布。

　　何守信拿着信封走上台，全场安静下来。

　　“1981年度香港小姐竞选，季军是——”

　　鼓点响起。

　　“5号佳丽，钱慧仪！”

　　掌声中，5号佳丽上前一步，接过花束，眼眶微红。

　　“亚军是——”

　　鼓点再响。

　　“12号佳丽，劳锦嫦！”

　　明菜一下子坐直了：“啊！是枫哥哥选的！”

　　陈浩贤也激动：“缨子！你选的5号拿了季军！”

　　缨子捂着嘴，眼睛亮亮的。

　　“冠军——”何守信顿了顿，拆开最后一个信封，“1981年度香港小姐冠军是——”

　　全场屏息。

　　“7号佳丽，罗佩芝！”

　　掌声如雷，彩带从天而降。

　　陈浩贤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明菜：“菜菜子！你猜对了！”

　　明菜困意全消，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得瑟的小表情，活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

　　“赌约还是有效的。”陈浩贤正色道，“现在冠军是7号，菜菜子赢了！快说，你要我们做什么？”

　　明菜眼珠子转了转，刚要开口——

　　只见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上台，对着何守信耳语了几句。

　　何守信听完，脸色微变。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各位来宾，各位观众。刚刚接到大会核查结果——”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经过确认，7号佳丽罗佩芝小姐的报名资料存在不实信息，涉及年龄申报问题。为了维护香港小姐竞选的公平公正，大会经商议决定——”

　　何守信深吸一口气。

　　“取消7号佳丽罗佩芝的冠军资格。后续名次顺位递升。”

　　哗——

　　全场炸开了锅。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成一片，快门声像机关枪扫射。

　　台下记者们拼命往前挤，都想拍到罗佩芝摘下后冠的那一刻。

　　罗佩芝站在台上，脸色煞白，嘴唇死死咬着，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伸手，缓缓摘下头顶那顶还没焐热的冠军后冠。

　　然后转身，走到12号劳锦嫦面前，双手将后冠递了过去。

　　劳锦嫦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礼仪小姐把一束鲜花塞到她怀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成冠军了？

　　而最激动的，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出局的16号佳丽狄宝娜摩亚。

　　她站在后排，听到“名次顺位递升”几个字时，整个人愣住了。

　　直到旁边的佳丽推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进前三了？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哭得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台上乱成一团，台下闪光灯闪成一片。

　　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菜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她呆呆地看着台上这一幕，好半天才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林枫。

　　陈浩贤也慢慢转过头，目光在林枫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瞪大眼睛：“阿枫——”

　　他指着林枫，声音都在抖：“不会是你为了赢我们，暗箱操作的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你刚才去找六叔，就是安排这个？！”

　　结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缨子嘴巴张成O型。

　　明菜眼睛越瞪越大。

　　林枫：“……”

　　“滚蛋。”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明菜。

　　明菜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林枫学着明菜刚才的样子，下巴微扬，鼻子朝天，那得瑟的表情，学了个十成十。

　　“某人刚才是不是想提要求来着？”

　　明菜：“……”

　　“现在冠军是12号了。”

　　明菜：“……”

　　“12号是谁选的来着？”

　　明菜默默地、慢慢地、把脸转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专注地看着舞台上正在哭泣的狄宝娜摩亚。

　　陈浩贤愣了两秒，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领带彻底歪到后脖子，笑得结衣不得不伸手扶住他以防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菜菜子！你！哈哈哈哈——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明菜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低着头，耳朵尖都在发烫。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林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压得很低：

　　“想提的要求，回去慢慢提。”

　　明菜的脸更红了。

　　但她偷偷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