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使馆的夜晚
大使馆给苟洋洋和安妮安排了一间客房——原本是接待来访人员用的——有两张单人床、一个电视、一台空调、一个独立卫生间。
安妮走进去的时候——环顾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窗边,试图打开窗户。
窗户打不开。
是密封的。
“Why can't I open the window?“她问。
苟洋洋想了想——“空调房的窗户不能开。开了冷气会跑掉。“
安妮的表情说明她不理解这个逻辑——“在马尔代夫——窗户永远开着。风是免费的。“
“逗你玩“补充:
【安妮的不适分析——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在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里睡觉过。马尔代夫的房子有窗、有缝、有海风穿堂。大使馆的客房——密封、恒温、恒湿——对安妮来说,这不是舒适——这是窒息。
建议:关掉空调,打开卫生间的换气扇。制造一点点空气流动。不完美,但比完全密封好。】
苟洋洋照做了。
关了空调。
打开了换气扇。
房间慢慢变热了——但安妮的呼吸明显放松了。
“Better,“她说。
晚饭是小周从大使馆食堂端来的——宫保鸡丁、米饭、紫菜蛋花汤——标准的中国菜——苟洋洋吃得很快——这是他到科伦坡“福建人家“之后第二次吃到正宗中国菜。
安妮对宫保鸡丁的评价:
“花生。好。鸡肉。好。辣椒。太多。“她的辣椒耐受度几乎为零——马尔代夫的食物辣度约等于微辣——宫保鸡丁的辣度在她的系统里属于“报警级别“。
她吃了一口——嘴巴张开——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辣的——“Water! Water!“
苟洋洋赶紧递水——安妮灌了一整杯——然后评价:
“Your food is trying to kill me.“
苟洋洋笑到差点把米饭喷出来。
“逗你玩“评级:
【跨文化饮食冲击事件——安妮 vs宫保鸡丁。结果:宫保鸡丁获胜。安妮的辣椒耐受度:约Scoville 500(微辣都受不了)。宫保鸡丁辣度:约Scoville 3000-5000。差距:6-10倍。建议安妮在印度(以辣闻名的国家)做好长期辣椒训练的准备。或——永远随身携带一瓶水。】
饭后——苟洋洋拿出吉米留下的iPad——打开了“Maldives Memories“相册。
347张照片。12段视频。
他和安妮并排坐在床上——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马累码头——三个小孩刚碰面——苟洋洋在比V、安妮在微笑、吉米的表情像“我为什么在这里“。
第二十三张:安妮教苟洋洋用椰子壳喝水——苟洋洋的姿势完全错误——椰子水从下巴流到了T恤上。
第八十九张:鲸鲨的水下照片——蓝色背景中一个巨大的灰蓝色影子——斑点清晰——这是吉米从船上拍的那张——后来得了十二万赞的那张。
第一百五十六张:苟洋洋和安妮躺在Dhoni的甲板上看星星——吉米从上方拍的——两个小孩的脸在星光下几乎看不清——只有轮廓。
第二百四十三张:查理脱了皮鞋站在渡船甲板上——穿着黑丝袜——表情纹丝不动——但苟洋洋注意到照片里查理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第三百四十七张——最后一张——是吉米的自拍——在科伦坡机场——背景是出发大厅的航班信息屏——他做了一个“V“的手势——模仿苟洋洋——金色卷发——蓝眼睛——嘴角有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吉米打的备注:
“Last photo in Colombo. Next time we meet, I'll speak better Chinese.来都来了。—Jimmy“
安妮看到了那行“来都来了“——她指着屏幕——“He wrote it in Chinese.“
苟洋洋看着那四个字——吉米写的中文——歪歪扭扭的——“来“字多了一横、“都“字少了一点——但四个字都认得出来——
他把iPad关了。
放在床头。
安妮问:“你还好吗?“
苟洋洋说:“我好。就是——有点想他。“
安妮点头:“我也是。虽然他很吵。但——安静了——反而不习惯。“
苟洋洋笑了。这可能是安妮说过的对吉米最高的评价了——“安静了反而不习惯“——意味着吉米的“吵“已经变成了她生活中的背景音——就像海浪声——你习惯了之后——没有反而难受。
“逗你玩“在旁边安静地亮着——它没有播报——没有数据——它只是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很小的字:
【347张照片。三周的记忆。三个小孩和一台翻译器。存储空间占用:4.7GB。情感空间占用:无法计量。
建议苟洋洋好好保管这台iPad。它不是一台电子设备。它是一本相册。是吉米留给他的——一本用像素写成的日记。】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了今晚的最后一行字:
“大使馆的床很软。安妮把空调关了因为她需要空气流动。宫保鸡丁差点把安妮辣哭。吉米的iPad里有347张照片。最后一张他写了'来都来了'。小周说联系到了我爸的线索——他可能在印度某个城市。
这是我在马尔代夫之后第一个没有海浪声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安妮的呼吸。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心跳比海浪快。
但比海浪安心。
因为——离爸妈又近了一步。“

